或许每个耀眼的人,背后都有段伤心往事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7-03-15 14:06:18

一个自称为鸵鸟的幽默男人,一个从不掩饰自己软弱的男人,一个始终充满着爱和童心的男人,一个将活下去作为愿望的男人…… 

几米,原名廖福彬,台湾著名绘本作家,著有《地下铁》《向左走,向右走》等作品,美法德等国皆有译本,作品被改编为影视剧、舞台剧,被青年热捧,甚至出现“几米现象”。

 

                   或许每个耀眼的人,背后都有段伤心往事

 

董事长是个幸运儿,他什么都是最好的……许多人一辈子辛苦追寻的梦想,董事长都轻易拥有……更让人受不了的是,有一天,董事长的背后,居然长出一对小小的翅膀……

——《幸运儿》

《中国青年》:最近在上海、北京分别举办包含了电影展、画展、舞台剧、新书发布的“几米感性生活艺术季”的推广活动,您也必须从自己的世界走出来,习惯吗?

几米:我一直不习惯面对人群,不习惯被拍照、被提问、被关注、被过分赞美。一到人多的场合,我就很不中用。(笑)这次在北大有个演讲,是我在中国大陆惟一的演讲。公众也只是想满足自己的好奇心,而我本人的故事,实在乏善可陈。

《中国青年》:您觉得自己是个怎样的人?

几米:普通人吧,不过我容易激动莫名、悲伤莫名,常常会觉得人在人生中有无力感。

《中国青年》:不过,大家能肯定您是个幸运儿。

几米:是,我的作品受到如此欢迎,的确很幸运。但是成为“几米”,也给我带来前所未有的压力。《幸运儿》是在成名之后,有所感触而创作的,辛苦地画了整整两年,我简直觉得自己都撑不住了,焦虑、失眠,情绪忽好忽坏,总害怕自己完不成作品,又担心大家失望。

《中国青年》:“幸运儿”最终还是被人们羡慕的那双翅膀带走了,在树梢、屋顶和天穹过着孤独的生活,为什么您会为他安排这样的结局?从前的作品,基本还是比较温暖的。

几米:创作《幸运儿》,源自忽然想到的四个字“悲伤的鸟”。从前我自身特别缺少光明温暖,自己既然无法拥有,就用画笔让绘本的主人公们有。但是现在,我好像不那么惧怕孤单的结局了。上天给了董事长一双翅膀,让他注定一辈子孤单。这是无法逃避的。无论如何,最终每个人都会孤单地离去……这种高处的孤单很打动我。

《幸运儿》不是我的故事,但也隐约透出作者的心酸。(笑)也许每个耀眼的人,背后都有段伤心往事。很多人觉得几米得到了一切,生活在童话般的世界,可是我也有悲伤,而且说不出来。名利并不能抵消人生的痛苦。书的销量很好,但人们是否能真正读懂书的美丽?

《中国青年》:这种孤单感或许与您1995年曾患过血癌(急性骨髓白血病)有关?

几米:也许。孤单伴随着忧伤、疏离而又美好的感觉。所以读者会说,几米离我们是如此贴近,又是如此遥远。(笑)

《中国青年》:您也曾说过那场疾病的低潮,却让您产生创作的高潮,从那之后您才变成“几米”。如果让您重新选择,您愿意有所改变吗?

几米:如果名利是和疾病一起来的,我当然都不要。本来,我能成为摄影家、旅行家,或者做回广告公司,有无限的可能……人生最重要的是什么?我想想,就是先活下去。

 

                            我也困在一只透明的鱼缸里

 

我在家工作,三年没看电视,也很少听广播,与世界的联系是一份报纸。所以,当全世界都在为戴安娜王妃哭泣时,我依旧浑然不知地沉浸在我的图画工作中。法国得到世界杯冠军,我的印象只是一张凯旋门前拥挤人潮的照片。

基本上我还是一个住在中年身躯里的幼稚小孩。

——《微笑的鱼》前记

《中国青年》:您的童年是否就表现出绘画的天赋?

几米:童年太遥远了,我的记忆力又差。(笑)那时和奶奶生活在乡下,孤单单的,人也非常退缩自卑。小时候去参加写生比赛,从没有拿过大奖。老师安慰我说,因为你画得太好了,评委以为是大人帮你画的,所以不颁奖给你。我一直信以为真。国中一年级参加全校写生比赛,我果然拿了第一名。国二第二名,国三第三名。(笑)退步了,但是仍然很快乐。

《中国青年》:考入台湾文化大学美术系,是否也延续了这种快乐?

几米:不,那简直是一个悲剧的开始。之前我根本不知道台湾有美术系可以考,后来请了顶尖的教授帮那个笨蛋补习了三个月,勉强让他考入了美术系,但他根本不会画画。素描、国画和水彩,他都不懂。看到同学的画,他就自惭形秽:天啊,我画得多滥啊。大学毕业时他很清楚:自己根本不会画画,于是选择走设计路线,去奥美广告公司当了美术指导。

《中国青年》:后来怎么和绘画再度联系上呢?

几米:我一直没有放弃画画,降到零点从头学习。那时我随时随地画眼前的东西,在咖啡馆画眼前的杯子,在公园画树上的鸟儿。好多同事看了,都说是幼稚园作品,我还是画。有天,我的一位率直冲动的朋友问我:“你的作业本可以借我看吗?”过了几天,非常神奇的是,我居然收到皇冠出版社主编的电话,真是兴奋。就这样,开始商业插画的第一步。

《中国青年》:1994年春天,您辞掉广告工作,专心商业插画。作决定难吗?

几米:难,没有人不爱高薪高尚的职业,(笑)而且我已投入12年的青春。但是当时我特别渴望拥有自己的作品,也不想再做需要沟通的工作。去画绘本,我可以天马行空,可以让鸽子排队,让毛毛兔和音乐一起从喇叭里跳出来,这是我的特权,无须跟人解释。就是觉得样报的图片太小,稿酬太少……不过算命的说,我很快就能大红大紫,平步青云。(笑)

《中国青年》:野心勃勃地画绘本和1995年患病之后创作的绘本不尽相同吧?

几米:完全不同。从前的绘本颜色艳丽,人物夸张,能占一大张纸;后来人儿越来越小,没有表情,总望着远方的某处。从前我对画里的“小人”没有感情,只是赚钱谋生;后来,他们却成了我生命的一部分。那种宁静和悲伤的感觉,没有经历过的人是画不出的。

《中国青年》:1995年改变了您绘画的风格,是否也改变了您整个人生?

几米:是。从前总以为死亡是祖父祖母的事情,却没想到按了开关一样死亡立即出现。去医院被确诊为血癌,我就像去警局做失物招领的人,却被当成杀人犯丢进死牢。幸福就是给予选择,当时的我,却无从选择。更残酷的是,过几天就是母亲节,我却要通知我的母亲,参与讨论血癌的治疗方案……在医院待了半年,我天天流泪,化疗又让人浮肿、脱发,我发疯似的想回家。出院前一天,我打了个喷嚏,竟然一墙壁都是血,但我隐瞒了病史。终于回家了,还记得那天是个台风天,天灰蒙蒙的。从那一刻起,我忽然发现很多重要的事情都无足轻重了,平凡的小事浮出水面。生命掉到谷底,能攀援的并不多,我只有画图。

《中国青年》:三年后您完成《森林里的秘密》和《微笑的鱼》两部作品,非常情境下的创作是否很艰难?

几米:出院后没有了医生指导,我恐惧更甚,但不愿回去。我成天戴着口罩,不敢离开城市,甚至不敢离开我的家半步,怕被感染。我是那么胆小怯懦,但仍然向往外面的世界。那时就想,可能马上就要和世界说再见了,留本书作为纪念吧。当时的我并不懂得创作,但心里真的有话想说,我就逼着自己坐到书桌前,画。每个星期画一张。非常认真。一笔笔去勾勒毛毛兔的毛,好累啊。(笑)1998年,有了第一本书《森林里的秘密》。“没有梦的城市,好寂寞”,他们陪伴着我,我也陪着他们。

《中国青年》:《微笑的鱼》里出现了一位寂寞的中年男子,站在大水族箱前看着色彩鲜艳的鱼儿游来游去——那是否就是您自己?

几米:那本书太直接、太强烈地表现了我对外界的渴望和想重新来过的心态……当时想,一个发着绿光的鱼缸在天空飘浮,一位中年男子在夜色里追随,这样的画面多么美好啊,尽管有些许悲凉——鱼儿再怎么努力,也游不出这透明的界限,或许我也是一只困在鱼缸的鱼,但那透明的鱼缸,却又告诉我很多从前不曾体会到的美好。

 

                                这样的变幻无常更为美丽

 

她习惯性地向左走。他习惯性地先向右走……就像都市里大多数人一样,一辈子也不会认识,却一直生活在一起……他们看着同样的窗景,听着邻居日日弹奏的阿拉贝斯克练习曲;他们逗过同一只黄色小花猫,喂过同一只流浪狗……他们从不相遇。

——《向左走,向右走》

《中国青年》:您的作品背景总会出现动物或者神灵的眼睛,为什么?

几米:那或许是一种关注。就拿《月亮忘记了》来说吧。我的一个好友去北京出差,突然脑溢血过世。当时我真是无法置信,对他的妻儿也无从安慰,尤其是那个小男孩。“没事的,你还好吗?”这种安慰有用吗?我只能像缩头乌龟一样躲起来。后来我想,不如让月亮陪那个寂寞的男孩在地球上玩儿,于是,开始创作《月亮忘记了》。我很怜惜他,因为他一个人,要面对整个世界。于是,我画了长颈鹿、猫头鹰好多动物陪他,还有微笑的月亮。我只想让他知道:“看不见的,并不等于不存在”,“虽然你看不到我,但你能感受到我的温暖。”

《中国青年》:是否每次创作之前,您都能确知自己每部作品的主题呢?

几米:不,觉得故事美好就画了。《向左走,向右走》里,相爱的男女总是找不到对方,是我在“不怀好意”地折磨他们。为什么?我也不明白。后来,我偶尔看到波兰诗人辛波丝卡的诗歌,特别震撼:“他们彼此深信,是瞬间迸发的热情让他们相遇。这样的确定是美丽的,但这样的变幻无常更为美丽”。是啊,我就是在画这种变幻无常的美丽。

那场疾病简直毁掉我,但是我在慢慢康复,逐渐感觉到人生无常的残酷之下,隐藏另一种美好。一帆风顺的我,不可能如此敏锐感性。《地下铁》中引用诗句:“何其幸运,无法确知我们生活在什么样的世界”。是,我们像那个盲女一样看不清未来,人生充满不确定,但这会让你更丰富,更能感知美好。

《中国青年》:您现在的生活是您所想要的吗?

几米:我一直都非常勤奋,95%都给了创作。每天天亮,我就开始画画,现在眼睛看东西总是蒙蒙的,人也觉得疲累。而且,我还得承受压力,怕自己坏了几米的名声。如果我很勇敢,干脆洒脱地把笔一丢不画了,只怕我又贪恋很多东西。(笑)

我所有的绘本都是在窗前一笔一笔慢慢画出来的。我也许有自虐倾向,多么复杂的画,我都非常细心。记得有一幅图,需要各式各样的人,我天天都画,直到占满整个画面。如果你给我一张更大的白纸,我会继续把它填满。有时我也会厌倦,但我不能容忍自己不认真。

现在我希望绘本又简单又丰富,就像女诗人的诗歌一样,小小的,去涵盖很多东西。同时生活也更为简单,学会享受人生,不仅是创作的快乐。

《中国青年》:您说您会创作出反映自己不同阶段的作品,那么最近有什么新打算?

几米:即将创作的两个长篇都与爱情有关。也许因为我老了,越来越羡慕我得不到的东西了。(笑)如果每个人只是强调自己的悲伤,世界就是是冷冰冰的。当我孤独地承受死亡的恐惧时,却没想到医院那栋楼住的都是和我相同命运的人……过分关注自己,不如给他人温暖。地下铁里的盲女在寻找自己的方向,不断地坐错车并一再下错车,我一幅幅画下去,才明白,其实她哪儿也不想去,只想有个人在地铁出口等她。

《中国青年》:请问您现在身体康复了吗?是否认为精神力量可以战胜一切?

几米:我曾经发誓再不回到医院,也就一直没有复查。朋友家人都劝我,可是我看到医院,看到那栋曾躺过的大楼,就想像只鸵鸟躲避起来。我完全康复了吗?我也不知道,医生曾说,只要活过五年,那么存活率会越来越高。2000年一过去,我特别兴奋,现在近十年了,我好像忘了“恐惧”这回事了。我想就这样活下去,但这不是我能决定的。我也不觉得精神的力量能战胜一切,这太像一句口号。有人说我勇敢,我说不;也有人说我坚强,我也说不。我想我只是,逆来顺受,(笑)宁静地承受。

《幸运儿》出版后,很多人都套用里面的一句话问候:“要加油哦。”是,大家都要加油哦。

《中国青年》:《新约》里说,什么时候软弱了,什么时候就刚强了。(笑)您从不掩饰自己,即使是伤口,这也需要勇气。

几米:(笑)其实我是个害怕别人窥伺的人,也不爱写日记,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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