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那一脸的爱］
妈妈出生在一个很偏僻的山村，她是外婆的第二个女儿，当时重男轻女之风非常严重，外婆在别人的耻笑中扔掉了妈妈，外公知道后哭着把妈妈抱回来，告诉外婆没有男孩子没关系，才保住了妈妈的命。
妈妈到了上学的年龄，可家里哪里有钱交书费啊，妈妈哭着要跟别家的孩子一起去学校。好在，老师和外公关系很好，就免去了妈妈的学费，妈妈学习很用功，也很聪明，先从一年级直接上了三年级，而后又直接跳到五年级，用短短的３年学完了整个小学的知识，后来又从初一直接上了初三，到后来上了高中。妈妈告诉我，虽然穷，虽然只能吃着菜窝窝上学，她也觉得很幸福。高中毕业后，妈妈作为少有的知识女性得以到乡卫生院实习，并在这个时候认识了我的爸爸。在之前，已经有不少热心人给妈妈介绍男朋友，可是妈妈有一个条件，那就是男方必须到外公家，做外公的儿子，这个条件在爸爸那里有了答复，爸爸很小就没有了妈妈。
结婚后，妈妈就到村小学当了老师，起初每月８块钱的工资，虽然少得可怜，可在当时的农村，一个女人能有工资已经是很让人羡慕的了。爸爸在村子里开了间诊所，所以，家里虽算不上富裕，可还是很幸福的，再后来有了我和弟弟。我４岁那年，外婆患了糖尿病，花光了所有的积蓄也未能治愈。外婆去世时，我第一次见到妈妈哭得那么痛，那种悲痛让我一生难忘，妈妈说外婆曾拾到一块钱，立刻用它给妈妈买了书。那时候的我只知道妈妈很伤心，却并不能真正理解她的心情。
外婆去世后，家里已经没有钱了，爸爸借钱去县城开了商店。我们的生活还是幸福的，我可以吃到新鲜的东西，同龄的小朋友都穿长辈手缝的衣服和鞋子，我却总能穿妈妈买的漂亮的机制衣服。妈妈总是笑眯眯的，满脸的爱，每到周末，妈妈都带我们去爸爸那里，我感觉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
［妈妈撑起了所有的债务］
都说幸福是短暂的，可我从未想过它会那么短。爸爸开的商店总有人赊账，没过多久，小店就已经入不敷出了，爸爸只好关了商店，帮别人干些事情，我不知道干的是什么工作，可是没有钱是真的。因为是山区，加上一直干旱少雨，家里没有粮食，可就在最困难的时候，爸爸准备开间小的地毯加工厂，为了支持爸爸，妈妈贷款１０００多元，把家里的猪都卖了，借遍了全村的人，可是地毯厂根本周转不开，爸爸最终放弃了。接下来的日子，爸爸开始东奔西跑，沉重的债务就落在了妈妈身上，对于我们家来说，那是个天文数字，虽然那时妈妈的工资已由原来的８元涨到了４８元，但这点钱填补贷款利息都不够！
爸爸不再经常回来，他怕见那些要账的，妈妈只好卖粮食、养猪，去还那些钱，但这些辛苦所得仍远远不够还债。要账的人一上门，妈妈只能说尽好话，乞求他们放宽些时日，我站在妈妈的身边，看着妈妈脸上的无奈和凄苦，心里有说不出的酸楚。而这时，我和弟弟都已相继上了中学，爸爸几个月或者半年不回来，妈妈甚至不知道爸爸在哪里，我们的生活已经和爸爸失去了联系，
即使他偶尔回来，也从未带回来一点钱，而且待不了几天就又走了。妈妈一个人要面对巨额的债务，还要供我和弟弟读书，生活的艰辛令我至今不堪回首。每个周末，我和弟弟要回去拿３块钱的生活费，刚开始妈妈从关系不错的人那里借，到后来连那３块钱也拿不出来，看着妈妈背过去的脸，我知道她在流泪，虽然我没看见，可是我能从她那耸动的肩膀感觉到她在哭，她转过身来的时候还会装着什么都没发生。我拿着妈妈好不容易借来的钱走出家门，偷偷地藏在门外，听到妈妈压抑的哭声，我再转身飞快地跑掉……我怕妈妈听见我哭。为了不让妈妈为难，每次交费的时候我都让弟弟交，自己则请老师允许我再拖几天。
那时候，我和弟弟学习都不错，在学校，我尽量表现，无论学习、文艺还是其他方面，我都不想让妈妈感觉我们不争气。那个夏天，妈妈决定去进修，由外公照顾只有两岁的小弟，爸爸知道后让他的朋友都来劝说妈妈不要去，可是妈妈表现得很坚定，拒绝了他们的好意劝阻。我也变得更加懂事，为了让妈妈安心，只要有农活我就让外公提前告诉我，我请假回家去帮忙，我不想让同学知道我的事情，更不想让老师知道，我会用５分钟去听老师讲的主要内容，剩下的时间去想家里的事情，可我想不出头绪，因为我根本不懂什么是生活，更不懂生活为什么会这么苦。
妈妈去县城进修已经半年了，那天下午放学，我骑车子跑了很远去看她。走进妈妈宿舍的那一刻，我真想哭出来，可是我不敢，我怕妈妈看见了难过。妈妈同宿舍的同学都盖着厚厚的两床被子，铺着粉的、绿的漂亮的床单，穿着也都很讲究，只有妈妈吃的是从家里带去的馒头，穿得很破旧。妈妈看到我非常高兴，还出去给我买饭吃，我一口也吃不下去，那时候的我真希望自己能一下子变得很有钱，如果有钱，我一定给妈妈买最好看的衣服，让妈妈吃最好吃的东西，而不是从家里带去的凉馒头。我用最快的时间结束了这种探望，我不想看那让我难过的场景，妈妈可能没注意，或者她心里也和我的想法一样，只是不想和任何人说。我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去的，我漫无目的地骑着车子，眼前一直是模糊的……
［妈妈，愿您永远幸福］
从妈妈的学校回家后，我决定退学了，我要让妈妈更安心地学习，我在家照顾外公和小弟，大弟也退学去了部队，为了那极少的学费，我们决定不再让妈妈为难。时间过得真快，两年很快过去了，妈妈没有考上，那时候爸爸已经很久没回来了，我看着妈妈哭，看着妈妈难过，到后来，妈妈的眼睛开始模糊，每次坐在妈妈旁边，我的心里真像刀割，我能做的只有告诉妈妈：“有我在，什么都没事。”妈妈的心情有所好转，她决定复习了。复习的那一年，我替妈代课，带小弟上学，回去做饭，我要做一切我力所能及的事情来帮妈妈。妈妈真努力，她一直写、一直背，不会的就去问同村的那些大学生，背政治时，由我来提问，一定要做到一道题都不错。终于，在第二个夏天，妈妈考上了，那天，妈妈紧紧地抱着那张通知书，开心极了，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看见妈妈那么笑了，好像几个世纪！
偶尔知道爸爸在的地方，我带着弟弟找到了他，恳请爸爸回家，不要再跑了，妈妈已经很累了，不要再让她难过，我们会慢慢好起来的。爸爸终于回家了，我以为妈妈会和他吵架，但妈妈什么也没说，只是长长地舒了口气。
家里的债终于一点点还完了，生活也渐渐好起来，我也结婚成家，妈妈终于不必再像往日那样辛苦了。２００５年夏天，我回家乡看妈妈，妈妈说感觉肚子里有硬邦邦的东西。我吓坏了，赶紧带妈妈到医院检查，医生说是子宫肌瘤，建议尽快做手术。妈妈的手术安排在上午，我紧张得一夜未眠，手术前，妈妈笑着说：“别怕。”自己走进了手术室，医生说第一次见这么勇敢的人，那一个半小时是我最担心的时刻，虽然医生一再告诉我们是很小的手术，可我还是紧张得要命，妈妈吃了大半辈子的苦了，不能再受任何磨难了！
妈妈被推了出来，我冲上前，妈妈看着我和爸爸，依然微笑着：“放心，我
没事！”爸爸忙着去为妈妈做病理化验，我一个人守在妈妈病床边，妈妈紧闭着眼睛，脸色苍白，我知道其实她根本没力气。我一个人趴在床边哭了起来，我想起了以前，我想起来那么多艰辛的日子，我想起来妈妈的慈祥、妈妈的坚强、妈妈的豁达、妈妈的勇敢……我一遍一遍地想着过去的点点滴滴，妈妈太不容易了！
手术后，妈妈恢复得还算不错，肌瘤也是良性的。但毕竟经历了一次大手术，术前妈妈的身体一直很好，术后没多久开始心慌气短、胸闷。那天早上，我刚把孩子送到学校，妈妈突然打来电话让我快回去，说她几乎无法呼吸了。我吓得手机都抓不住了，生生地摔在地上。可我回家还要３个小时的车程，我一边往车站赶，一边向所有亲戚、邻居求救，请他们赶快去，虽然安排得很好，但坐在车里，我仍觉得车走得太慢太慢。我赶到家时，妈妈还在打点滴，我的泪水哗哗地流下来，妈妈已经历了大半辈子的苦难，幸福才刚刚开始，我不希望她再出任何事。妈妈患了冠心病，医生告诉妈妈不要想太多，不要生气，妈妈仍旧笑眯眯的。我相信这次妈妈是真的不怕，因为我们都长大了。
妈妈已经不能再工作了，医生也反复嘱咐她不要上班了，可是她不听。她说在家没事情做很着急，还不如去学校呢，不管我们怎么劝她都不听，我拗不过妈妈，只得依了她。我离她远，只能每天往家里打电话，早上一个晚上一个，提醒她要记得吃药，记得身上常备急救药，她每次还是和以前一样笑着对我说：“妈妈没事，你放心吧！只要有你，妈妈什么都不怕。”
现在，我们过上了安稳的生活，妈妈再也不用为了几块钱掉眼泪了，她已经有很高的工资了，这也是妈妈多年辛苦努力的回报，妈妈不止一次告诉弟弟：“如果有机会，真想让你姐上学。”我听了心里酸酸的，其实，我现在只想让妈妈幸福，只要她健康，就是我最大的幸福！
今年十一回家，妈妈还在打点滴，血压非常高，妈妈居然没告诉我。她说自从那次见我一脸苍白跑进家哭成那样，她就不忍心再惊动我了，而把离她最近的亲戚和医生的电话记在前边，在关键的时候打给他们。我责怪妈妈不该这样，她还是那么慈祥地笑着说：“不要难过，乖女儿，你已经为了我很累了，我不想拖累你。”我的傻妈妈，那怎么是拖累呢？那是我应该做的，您一直都在为我们操劳，不知流过多少泪。如今，您已年老，是我们该回报您的时候了。晚上，我躺在妈妈身边，妈妈说：“我现在的工资已经很可观了，再有３年就要退休了，你爸也有事可做，过年，你弟就要做爸爸了，我感觉很幸福，等退休了，我就和你爸爸一起带带孙子，什么也不干了，好好地过晚年……”
我已经回郑州了，可是每天还在担心倔强的妈妈，我知道她还在坚持工作，我真的为她担心，每天都千遍万遍地为妈妈祈祷，希望她健康，希望她幸福、快乐，直到永远……
■记者手记
纤云说自己总带着无法抑制的心酸回顾过往的艰辛，而我则一直在努力从这些过往中寻找值得我们欣悦的亮点。人生越是苦难，越需要一些支撑的力量激发不屈、向上的精神，当苦难终成过去，那些曾经激励过我们的信念与力量就是最宝贵的财富。
童年的困顿、父母的疼爱、母亲的坚韧和执著给了儿女不屈的精神。苦难中，一家人的相爱相携最终战胜苦难。无论人生多么辛苦，有爱就有希望，有爱终会赢来幸福，即使这幸福来得再晚，也胜过一切肤浅的小欢喜。
插图牛妞
●倾诉人：纤云女３０岁●采访人：记者端子（ｄｕａｎｚｉ ２００４０４１７@１６３．ｃｏｍ）●采访时间：２００７年１０月２３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