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柏杨和女儿崔渝生的合影 供图/曹晋阳

今年是海峡两岸开启交流大门20周年。11月24日,中国现代文学馆柏杨研究中心揭牌成立,88岁的柏杨说:“重回大陆真好。”
柏杨结过五次婚,有五个子女,但他一生中最大的遗憾就是亲情的缺失。
柏杨64岁那年,他依靠美国及大陆的朋友乡亲找到了失散40年的长女冬冬和次女毛毛 (崔渝生的乳名)。
在西安,生活着柏老的次女崔渝生。41岁那年,已是两个孩子母亲的崔渝生忽然接到一封辗转寄来的书信,才知道自己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位亲生父亲。
女儿在西安柏杨文稿回大陆
父女深情,40年的离散、海峡的阻塞隔不断。柏杨和他的亲人,也用自己的行动,实践了柏杨赠给孙子辈们的那句话:“人生三世为善,才修得一母同胞,手足之情,一家人终于是一家人。”
27日,在西安的一栋普通的居民楼里,记者独家专访了柏杨的次女崔渝生,她满含热泪地向记者讲述父亲的故事。“没有想到我在父亲心中的位置那样重要”,崔渝生说。父女离别之时,她才一岁多,刚会说话,但她的一句拍着凳子说“爸爸坐,坐”的童语却让父亲刻骨铭心,一生难忘。柏杨对西安这个女儿有着无尽的牵挂和爱怜,爱屋及乌,他才把自己出版的全部著作捐献给了女儿生活的城市中的两所大学——陕西师范大学和西北大学。
2005年,崔渝生到台湾柏杨的家中呆了一个月,整理出许多和柏杨有关的文物文献资料。当时,她问父亲,这些东西能带回大陆吗?她的提议得到了父亲和张香华阿姨(柏杨现在的夫人)的认同。人老了,叶落归根是人之常情,柏杨也不例外。
去年12月,中国现代文学馆前副馆长周明等三人专程前往台北柏杨寓所,接受几大箱子的文物文献资料,并向柏杨夫妇颁发了中国现代文学馆入藏证书,感谢他们对海峡两岸文化交流和中国现当代文学事业所做的贡献。
2007年2月6日,中国现代文学馆举行了“柏杨捐献文献文物入藏新闻发布会”,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中国现代文学馆馆长陈建功向柏杨致谢并宣布筹建“柏杨研究中心”。消息传出,立即在台湾岛内引发震动。台湾媒体质问柏杨,说他喝着台湾水,吃着台湾饭,为什么要把文物文献捐给大陆?后来台湾媒体展开讨论,如何留住柏杨?台南大学反应迅速,很快授予柏杨名誉博士学位,并成立柏杨纪念文物馆,台湾不想让柏杨更多的相关物品再回归大陆收藏。
11月24日,中国现代文学馆柏杨研究中心成立暨人民文学出版社“典藏柏杨”丛书出版座谈会在北京举行。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陈忠实为丛书作序,盛赞柏杨的小说继承了鲁迅的风格,和鲁迅的小说一样通过关注小人物的命运来折射大时代的变迁。柏杨夫人张香华和次女崔渝生赴京参加活动,柏杨研究中心特聘她们为研究员。崔女士说,因她而起的一桩捐赠圆满完成,真是一件让人欣慰的幸事。
41岁时,她忽然有了一个台湾的亲生父亲
崔渝生出生在重庆,所以柏杨给她取名“渝生”,一岁多时回到河南息县老家,父亲从此离别,没了音讯,后来亲生母亲把她留在老家,去了武汉。10岁以前,崔渝生和姥姥、姥太妇孺三代相依为命地生活着。日子过得十分艰难。解放后不久,姥姥去世,崔渝生便和年迈的姥太一起生活。
十岁时,姥太去世,崔渝生在息县老家没了依靠。母亲把她接到武汉,1956年,援建大西北,崔渝生随母亲迁到西安。母亲从未说过与亲生父亲有关的话题。母亲不说,女儿也就不问。1976年母亲带着女儿的身世之谜离别了人世。
1984年12月。有一天晚上,屋外下着鹅毛大雪,崔渝生河南息县的远房亲戚——一个老太太,找到她家,隔着窗户大声地喊着她的乳名:“毛毛,你爸来信了!”这个亲戚加重语气对她说:“是你的亲爸!”
崔渝生当时就愣住了:“我的亲爸?我的亲爸在哪里?”崔渝生不知道亲生父亲在哪儿,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崔渝生顿时惊呆了!41岁的她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她与父亲一别40年,父亲竟然还活在世上!整整40年啊,40年岁月如海,40年风雨如磐,40年的辛酸一齐涌上心头,眼泪怎么也止不住,像断了线的珠子直往下掉。父亲寻找女儿,大概有两种可能:一是他病重,想念亲人;一是他年纪大了,穷困潦倒,需要子女接济照顾。崔渝生和丈夫曹长安合计:不管怎样,先知道父亲在哪儿,把老人家接过来再说。她太渴望见到自己的父亲了!河南的乡亲三番两次地和崔渝生的远房亲戚通信联络,确认她就是要找的人以后,便把那封从美国寄来的信转交给了她。信很短,只有几行字,说十分想念妻儿。书信上的地址在美国,信末署名“郭立邦”(这是柏杨最初的名字,后来改名郭衣洞,笔名柏杨)。和父亲联系上了,崔渝生才知道父亲在台湾,当时是冒着可能招来杀身之祸的危险,写信到大陆来打探亲人消息的。
罗湖桥,罗湖桥令人断肠的罗湖桥
“只有真正遭受到这种亲情遽变的人,才能体会出它的打击是如何的沉重。”时隔多年,柏杨说出了他对骨肉离散的感受。
1986年7月,柏杨的长女冬冬、次女毛毛分别从河南辉县与西安先后抵达香港,他则和晚年伉俪、诗人张香华从台北赶往香港。
崔渝生一家四口携带着精心选择的陕西土特产坐火车赶往香港与父亲团圆,那个童年开始的梦幻终于要实现了。转车很不方便,路上耽误了不少时间,在香港,他们与亲人相聚就只有四五天。40年呀,相聚的时间却是那样的短暂。亲人毕竟是亲人,血缘的原故吧,一下火车,双方竟然一眼就认出了对方。父女抱头痛哭,崔渝生终于找到了父亲,找到了家!
在柏杨眼里,当初仓促离开她们时,长女冬冬、次女毛毛还那么小,而今她们早已做了母亲,背已佝偻,头上也已生出白发。女儿老了,父亲何尝不老!
在香港,柏杨安排两个女儿住在当时最好的酒店——太子酒店。看得出,柏杨有一种补偿父债的心理,他老泪纵横,不停地说:“现在好了,现在好了。一切都过去了!”
在崔渝生的眼里,父亲高高大大,陪伴他的张阿姨也非常贤惠。柏杨那时正忙于《柏杨版资治通鉴》的写作,但他放下了手中的工作,陪女儿四处游玩。等到孩子们睡下了,仍旧要伏案写作。女儿清晨醒来,看到父亲的书桌上摊开的书籍,才知道父亲是多么辛劳。过马路时,年迈的柏杨还把女儿们当小孩看,牵着她们的手,形成一个长串,走在香港的大街小巷。
父女相聚不到一星期,又要分别。柏杨开车送她们到红砧车站上火车,一路上,父亲拉着女儿的手不放,女儿则紧偎在父亲的身旁。离开时,大家都依依不舍,抱头痛哭。40年后才得到的亲情,40年后才得到的父爱,一瞬间又要失去,此时,崔渝生说不出一句话,只有泪水不住地洒落。列车来了,她哭喊着:“爸爸……爸爸……”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向车厢。
柏杨似乎又看到了40年前离开时的情景,这次难道是再度永诀?他忍不住伏在栏杆上失声痛哭。张香华见此情景,扶着柏杨说:“火车还没有开,赶快上去,还可以送她们一程!”一句话让柏杨清醒过来,他迅速跳上即将开动的列车的最后一节车厢,穿过车厢再次来到泪流满面的女儿身边。父亲的到来让崔渝生惊喜万分。可是送到罗湖桥,心情仿佛阴阳相隔的柏杨只能站在桥头,依依不舍地目送女儿们一步一回头地走进海关。
当天晚上,柏杨听到广播,蒋经国在台北宣布:允许前往大陆探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