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诉人：明仑 采访人：记者 王珂
明仑非常瘦，瘦高。他的面孔还很年轻，却布满了任何人都能一眼看得到的疲惫。他的表达急切而流利，但他的思绪纷杂而焦灼。这真的称得上是一场倾诉，他说，这对他而言是一次宣泄，关于亲情、关于爱情、关于学业、关于事业，２９年来一个青年成长过程中所经历的种种，所郁积的种种都得到了释放，即使它们都还一样不少地要他去面对，他也觉得轻松了许多。
“我很疲惫。我觉得自己像一个快要没顶的溺水者，拼命地想要浮出水面，呼吸一口新鲜的空气，可是却异乎寻常地艰难。我不知道从哪里说起。”他说。
冰冷——来自偏执的母亲
我从小生长在一个单亲家庭。在我两岁的时候，父母就离异了。我和姐姐都跟了母亲。独自一人带两个幼小的孩子生活，还要工作，母亲无法承担，只好把年幼的我送回农村老家，跟着姥姥生活，在我５岁的时候，才被母亲接回身边，而且从那以后，我的姓也随了母亲。对父亲，我几乎没有印象。此后的许多年里，母亲对父亲则绝口不提。
他们的婚姻破裂究竟是什么原因我无从知晓，但母亲对父亲的决绝态度却是家人有目共睹的。长大了以后，父亲渐渐走进了我的视线，我也渐渐了解到一些事情。
母亲是老三届，而且学习很好，本应有一个很好的前途。后来随着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洪流，她的人生也改变了轨迹。下乡的时候，母亲通过自学当上了赤脚医生，后来招工招干回到城市，进了医院成为一名医生。而父亲是矿工出身，家境不好，但父亲也是个性很强的人，脾气暴躁，他凭着自己的苦干，把６个兄弟姐妹从农村老家弄到了城市，成了吃公粮的城里人，这在那时是很了不起的，但父亲的健康也过早地被摧毁。在我１３岁的时候，父亲得了白血病，他病重抢救的时候，就住在母亲所在的医院。入院仅仅一个月，父亲就去世了，那年，他才３８岁。
父母的婚姻是一个悲剧，它给两个人留下了一生的伤口，最终都没有弥合。家庭背景、成长经历与教育背景不同的两个人，组织成一个家庭，而且又都有很强的个性，即使是分手，也始终不肯原谅。
年轻时的经历对母亲的性格造成很大影响，我想她心里是有很多怨愤的。优异的学习成绩没能让她顺理成章地走进大学继续深造，却被命运捉弄改变了设计好的人生轨迹，千辛万苦从农村回到城市，却又因多年的离开再也无法重新融入城市生活，无法适应单位里复杂的人际关系，在母亲和我们姐弟二人组成的这样一个不完整的家庭里，灰暗、冰冷是主色调。母亲经常发脾气，砸东西，摔东西，家里的玻璃杯子都碎光了，全是被母亲在盛怒之下摔碎的，你见过这样的家庭吗？家里甚至找不到一个完整的杯子。对我和姐姐也时常打骂，现在年纪大了，打不动了，冷漠代替了狂怒，家里常常是冷战的状态，几天不说一句话是常事。在母亲的心里，她的一生就是一个不断被别人辜负的过程，她的愤怒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积聚，最终将她压得变形、扭曲，活成了一种畸形的状态。母亲从来不考虑家务、做饭、照顾孩子这类一个尽职的母亲分内的事，但她不承认自己不是一个尽职的母亲。的确，因为我和姐姐，母亲的确做了很大的牺牲。她和父亲离婚的时候只有２０来岁，此后不断有人为母亲介绍别的人，劝她再成立个家庭，其中有几个条件相当不错，但对方总是提出，要求母亲把我送到我亲生父亲那儿，或者交给姥姥带，母亲不能接受这样的条件，后来干脆打消了重建家庭的想法。
对于我的偏执的、暴烈的母亲，我有深切的怜悯和心痛，也曾经很多次试图与母亲沟通，可是最终我无力改变这种状态。母亲发作的时候，我只好隐忍，好多次无法忍受的时候，我甚至用自己的头猛烈地撞墙，却已经感觉不到痛。每天晚上我都会做很激烈的梦，而且每晚只有三四个小时的睡眠。姐姐脾气也非常暴躁，虽然已经成了家，却无法跟丈夫和睦相处，结婚短短一年就分居了，现在也处在离婚的边缘。这是我一直担心的事情，我真怕上一代人的婚姻悲剧在我们这一代人身上重演。
独自奋斗——为了报答母亲
在学业上、工作上，我从来都是一个可以对自己无愧的人。不只是努力，我的状态可以用奋斗来形容。这和从小母亲严厉的管教有关，也和我自己要强的个性有关。母亲把她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我身上，从小我就知道母亲为我所做的牺牲，这是很明白的，因为不能放弃我，年轻的她只好放弃了组织新的家庭，寡居了几十年。随着年龄的增长，渐渐懂事，我越来越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母亲放弃了一个女人应该享有的天然的幸福，她不再拥有正常的、完整的人生。这件事成为我心头的一个重压，让我产生一种报恩情结。在我人生选择的几个重大关口，我的天平都倒向了母亲，但这种选择我真的不知道对错。
母亲的教育观念是正统的，也是封闭的，她对我的要求就是学习要好。跟其他同学比起来，我是个没有什么爱好的人，音乐、绘画、电玩等其他同学会发展的兴趣爱好或者沉迷的游戏都与我无缘，也许那些对我都太过奢侈。单一的生活内容让我把精力集中在学业上面，高中时我就考进了我们市最好的一所学校，当地的各种有头有脸有门路的人都会千方百计把自己的孩子塞进这所学校。同学当中，好像我的家庭是最平民的一个，在那个各种强势的家庭背景云集的地方，我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但我的学习成绩却始终足以令我骄傲。
跟别的青春期的男孩子一样，１６岁那年，我产生了早恋倾向。但我居然成功地克制了自己，我开始疯狂地喜欢上了踢足球，并且成为一个非常不错的球员。我所在的校队在全市的中学足球比赛中拿了冠军，我是守门员。但我没想到我如此热爱的运动却带给我一件非常沮丧的事：就在高考前几个月，我在踢球时受了伤，膝盖处损伤，比较严重，考前复习受到很大影响，那年我只考上了当地一所普通的专科学校。在我所在的那样一所优秀的高中，考上这样的学校几乎算是一件丢人的事了。录取结果出来后，我情绪非常低落，我的班主任极力劝我复读，但是我无法选择复读，虽然我复读一年考取一所好大学的把握非常大。当时姐姐也在读书，母亲供养两个孩子念书非常辛苦，长久以来我就在焦灼地等待着自己的成年，尽快独立，减轻家里的经济负担。所以最终，我还是去了这所专科学校。我的老师最后无奈地送给我一句话：人生无处不青山，希望你好好发展。我知道他有多么失望。
一入校我就给自己定下了目标，我要成为最好的学生。很早我就开始考虑分配问题，早自立、靠自己，这是我最强烈的念头。我比所有人都实际，我希望留校。我通过竞选当上了校学生会主席。一切都顺理成章地进展。
要毕业的那一年，发生一件当时非常轰动的政治事件：美国轰炸了中国驻南联盟大使馆，并且牺牲了一名新华社记者与两名大使馆工作人员。这件事在当时的政界与民间都引起了轩然大波，在青年学子当中更是激起了极大的愤慨，而我，选择了入伍。男孩子通常都有一点军营情结，也许这才是我做出这个选择的潜在心理因素吧。同时我知道，这也是让母亲放心的一条道路。
部队的生活是一种洗礼，尤其是头一年，经历了特别多的磨练。所有战士该吃的苦我都心甘情愿地吃了，我要求自己所有的一切都比别人做得好，无论是军事上还是业务上。第二年全军比武，我拿了个好成绩，直接被提干。
我所在的部队在南方的一个城市，离家很远。从那时候起我才强烈感受到，这么多年以来，作为儿子，我就是母亲的生活内容和精神支柱。我一走，母亲就病倒了，不知多少次被１２０急救车接走，我当兵的两年，母亲陆陆续续住院的时间加起来就有１５个月。在这期间，姥姥去世，对母亲也是个很大的打击。姐姐写信告诉我，母亲常常整晚坐那儿哭，后来要靠镇静药才能得到片刻的安静。半年后我第一次探家，发现母亲头发全白了。
我决定脱下军装回到母亲身边。虽然部队的首长、战友极力挽留，他们说我的脾气、个性，非常适合在部队发展，而且现在已经打下那么好的基础，但是我不能放下母亲，我有很多未来可以把握，而孝敬母亲是不能等待的。
我一回到家，母亲的病情就有了明显好转，而我的生活却陷入了低谷。
当我选择回家的时候，在我心里，对自己的未来是有信心的。在部队取得的成绩是这信心的来源。而且，我一直没有放弃学习，那时候我已经通过自学拿到了本科文凭，并且在读第二个专业。每次面试我都有优异的成绩，但是因为没有任何社会关系，最后被录用的总是没有我。陷入绝望的我，选择了南下深圳。
谁知刚到深圳没多久，军转办通知我回去到一家外企上班，这真是造化弄人，之前费尽周折都无法找到工作，现在却这么轻易地得到了。
我回到家之后，家里的状况有了根本的转变，走出了沼泽。要强的母亲要我买了房子，那是我们那个城市里最贵的楼盘。从此我背上了沉重的还贷压力，但母亲终于得到一个扬眉吐气的机会。我在外企工作的工资已经不菲，却刚够付昂贵的房贷月付，此外，我又兼了两份工作。
牺牲爱情—— 只留下一张她的照片
现在我要说到最柔软的那部分——爱情。那是我生命里的一抹亮色。
她是我的高中同桌。她是个不折不扣的美女，而且来自一个艺术世家，身材、容貌都很出众，就是那种众望所归的女孩子。而且，她学习和我一样优秀，在我们的班级里，她是我最强的竞争对手。
我们都是比较正统的人，上学时没有任何过多的接触。我高考失利，她则被保送上了大学，后来又保送读研。我在南方当兵的时候，一个很偶然的机会，我们重逢了。
也许是都已经成年，少了少年时的青涩和些许矜持，也许是当年心里就对对方有强烈的好感，仿佛尘封的感情忽然被打开，我们很快进入了热恋。
那时她正在读研，我在部队里也发展顺利，她非常希望我留在南方发展，等她毕业了也来南方，她甚至放弃了去加拿大公费留学的机会，就是为了将来能和我在一起，完成我们这个未来规划。南方，这个词在当时的年轻人心中仿佛有种魔力，那意味着国内最好的去处，好的体制、好的发展环境，一切都在自己手中。
但是后来，母亲的病情与精神状态让我做出了艰难的决定：离开部队，回到家乡，同时也放弃她。
那天晚上我在值班室给她打电话，把我这个决定告诉她，她在电话那端说了很多，也哭了很久，希望我回头。挂掉电话，我在值班室整整坐了一夜，我没法兼顾爱情、事业和家庭，母亲不能没有我。我整理了我们的往来书信，厚厚的一沓，全部扔到了河里，看着它们在水中一张张浸透，死亡。只留下了一张她的照片。
随着年龄的增长，婚姻问题摆在了面前，无法回避，无法躲藏。我开始频繁地相亲。前前后后见了几十个，走马灯一样。这件事让我觉得荒谬。两个毫不相干的人，为了一个明确的目的，见面就开始打探家底、工作，甚至直接问收入的数目。经常是在介绍人的热情张罗下，稀里糊涂地就去了，越来越麻木。接近３０的年纪，在相亲的队伍里已经算大龄了，很多女孩都比我小三四岁，不知道是我的观念问题，还是三四岁真的就可以造就那么大的不同，我越来越强烈地感觉到，在那些年轻的女孩子面前，我已经很老了。
随着经济条件的改善，我放弃了兼职，可以活得轻松一些了，放慢的生活节奏却令我突然不知所措。以前总认为可以掌控自己的生活，近而立之年了，却突然发现自己不过是平凡人群中的一个。面对现实，常常没得选择。
插图 牛妞
明仑非常瘦，瘦高。他的面孔还很年轻，却布满了任何人都能一眼看得到的疲惫。他的表达急切而流利，但他的思绪纷杂而焦灼。这真的称得上是一场倾诉，他说，这对他而言是一次宣泄，关于亲情、关于爱情、关于学业、关于事业，２９年来一个青年成长过程中所经历的种种，所郁积的种种都得到了释放，即使它们都还一样不少地要他去面对，他也觉得轻松了许多。
“我很疲惫。我觉得自己像一个快要没顶的溺水者，拼命地想要浮出水面，呼吸一口新鲜的空气，可是却异乎寻常地艰难。我不知道从哪里说起。”他说。
冰冷——来自偏执的母亲
我从小生长在一个单亲家庭。在我两岁的时候，父母就离异了。我和姐姐都跟了母亲。独自一人带两个幼小的孩子生活，还要工作，母亲无法承担，只好把年幼的我送回农村老家，跟着姥姥生活，在我５岁的时候，才被母亲接回身边，而且从那以后，我的姓也随了母亲。对父亲，我几乎没有印象。此后的许多年里，母亲对父亲则绝口不提。
他们的婚姻破裂究竟是什么原因我无从知晓，但母亲对父亲的决绝态度却是家人有目共睹的。长大了以后，父亲渐渐走进了我的视线，我也渐渐了解到一些事情。
母亲是老三届，而且学习很好，本应有一个很好的前途。后来随着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洪流，她的人生也改变了轨迹。下乡的时候，母亲通过自学当上了赤脚医生，后来招工招干回到城市，进了医院成为一名医生。而父亲是矿工出身，家境不好，但父亲也是个性很强的人，脾气暴躁，他凭着自己的苦干，把６个兄弟姐妹从农村老家弄到了城市，成了吃公粮的城里人，这在那时是很了不起的，但父亲的健康也过早地被摧毁。在我１３岁的时候，父亲得了白血病，他病重抢救的时候，就住在母亲所在的医院。入院仅仅一个月，父亲就去世了，那年，他才３８岁。
父母的婚姻是一个悲剧，它给两个人留下了一生的伤口，最终都没有弥合。家庭背景、成长经历与教育背景不同的两个人，组织成一个家庭，而且又都有很强的个性，即使是分手，也始终不肯原谅。
年轻时的经历对母亲的性格造成很大影响，我想她心里是有很多怨愤的。优异的学习成绩没能让她顺理成章地走进大学继续深造，却被命运捉弄改变了设计好的人生轨迹，千辛万苦从农村回到城市，却又因多年的离开再也无法重新融入城市生活，无法适应单位里复杂的人际关系，在母亲和我们姐弟二人组成的这样一个不完整的家庭里，灰暗、冰冷是主色调。母亲经常发脾气，砸东西，摔东西，家里的玻璃杯子都碎光了，全是被母亲在盛怒之下摔碎的，你见过这样的家庭吗？家里甚至找不到一个完整的杯子。对我和姐姐也时常打骂，现在年纪大了，打不动了，冷漠代替了狂怒，家里常常是冷战的状态，几天不说一句话是常事。在母亲的心里，她的一生就是一个不断被别人辜负的过程，她的愤怒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积聚，最终将她压得变形、扭曲，活成了一种畸形的状态。母亲从来不考虑家务、做饭、照顾孩子这类一个尽职的母亲分内的事，但她不承认自己不是一个尽职的母亲。的确，因为我和姐姐，母亲的确做了很大的牺牲。她和父亲离婚的时候只有２０来岁，此后不断有人为母亲介绍别的人，劝她再成立个家庭，其中有几个条件相当不错，但对方总是提出，要求母亲把我送到我亲生父亲那儿，或者交给姥姥带，母亲不能接受这样的条件，后来干脆打消了重建家庭的想法。
对于我的偏执的、暴烈的母亲，我有深切的怜悯和心痛，也曾经很多次试图与母亲沟通，可是最终我无力改变这种状态。母亲发作的时候，我只好隐忍，好多次无法忍受的时候，我甚至用自己的头猛烈地撞墙，却已经感觉不到痛。每天晚上我都会做很激烈的梦，而且每晚只有三四个小时的睡眠。姐姐脾气也非常暴躁，虽然已经成了家，却无法跟丈夫和睦相处，结婚短短一年就分居了，现在也处在离婚的边缘。这是我一直担心的事情，我真怕上一代人的婚姻悲剧在我们这一代人身上重演。
独自奋斗——为了报答母亲
在学业上、工作上，我从来都是一个可以对自己无愧的人。不只是努力，我的状态可以用奋斗来形容。这和从小母亲严厉的管教有关，也和我自己要强的个性有关。母亲把她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我身上，从小我就知道母亲为我所做的牺牲，这是很明白的，因为不能放弃我，年轻的她只好放弃了组织新的家庭，寡居了几十年。随着年龄的增长，渐渐懂事，我越来越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母亲放弃了一个女人应该享有的天然的幸福，她不再拥有正常的、完整的人生。这件事成为我心头的一个重压，让我产生一种报恩情结。在我人生选择的几个重大关口，我的天平都倒向了母亲，但这种选择我真的不知道对错。
母亲的教育观念是正统的，也是封闭的，她对我的要求就是学习要好。跟其他同学比起来，我是个没有什么爱好的人，音乐、绘画、电玩等其他同学会发展的兴趣爱好或者沉迷的游戏都与我无缘，也许那些对我都太过奢侈。单一的生活内容让我把精力集中在学业上面，高中时我就考进了我们市最好的一所学校，当地的各种有头有脸有门路的人都会千方百计把自己的孩子塞进这所学校。同学当中，好像我的家庭是最平民的一个，在那个各种强势的家庭背景云集的地方，我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但我的学习成绩却始终足以令我骄傲。
跟别的青春期的男孩子一样，１６岁那年，我产生了早恋倾向。但我居然成功地克制了自己，我开始疯狂地喜欢上了踢足球，并且成为一个非常不错的球员。我所在的校队在全市的中学足球比赛中拿了冠军，我是守门员。但我没想到我如此热爱的运动却带给我一件非常沮丧的事：就在高考前几个月，我在踢球时受了伤，膝盖处损伤，比较严重，考前复习受到很大影响，那年我只考上了当地一所普通的专科学校。在我所在的那样一所优秀的高中，考上这样的学校几乎算是一件丢人的事了。录取结果出来后，我情绪非常低落，我的班主任极力劝我复读，但是我无法选择复读，虽然我复读一年考取一所好大学的把握非常大。当时姐姐也在读书，母亲供养两个孩子念书非常辛苦，长久以来我就在焦灼地等待着自己的成年，尽快独立，减轻家里的经济负担。所以最终，我还是去了这所专科学校。我的老师最后无奈地送给我一句话：人生无处不青山，希望你好好发展。我知道他有多么失望。
一入校我就给自己定下了目标，我要成为最好的学生。很早我就开始考虑分配问题，早自立、靠自己，这是我最强烈的念头。我比所有人都实际，我希望留校。我通过竞选当上了校学生会主席。一切都顺理成章地进展。
要毕业的那一年，发生一件当时非常轰动的政治事件：美国轰炸了中国驻南联盟大使馆，并且牺牲了一名新华社记者与两名大使馆工作人员。这件事在当时的政界与民间都引起了轩然大波，在青年学子当中更是激起了极大的愤慨，而我，选择了入伍。男孩子通常都有一点军营情结，也许这才是我做出这个选择的潜在心理因素吧。同时我知道，这也是让母亲放心的一条道路。
部队的生活是一种洗礼，尤其是头一年，经历了特别多的磨练。所有战士该吃的苦我都心甘情愿地吃了，我要求自己所有的一切都比别人做得好，无论是军事上还是业务上。第二年全军比武，我拿了个好成绩，直接被提干。
我所在的部队在南方的一个城市，离家很远。从那时候起我才强烈感受到，这么多年以来，作为儿子，我就是母亲的生活内容和精神支柱。我一走，母亲就病倒了，不知多少次被１２０急救车接走，我当兵的两年，母亲陆陆续续住院的时间加起来就有１５个月。在这期间，姥姥去世，对母亲也是个很大的打击。姐姐写信告诉我，母亲常常整晚坐那儿哭，后来要靠镇静药才能得到片刻的安静。半年后我第一次探家，发现母亲头发全白了。
我决定脱下军装回到母亲身边。虽然部队的首长、战友极力挽留，他们说我的脾气、个性，非常适合在部队发展，而且现在已经打下那么好的基础，但是我不能放下母亲，我有很多未来可以把握，而孝敬母亲是不能等待的。
我一回到家，母亲的病情就有了明显好转，而我的生活却陷入了低谷。
当我选择回家的时候，在我心里，对自己的未来是有信心的。在部队取得的成绩是这信心的来源。而且，我一直没有放弃学习，那时候我已经通过自学拿到了本科文凭，并且在读第二个专业。每次面试我都有优异的成绩，但是因为没有任何社会关系，最后被录用的总是没有我。陷入绝望的我，选择了南下深圳。
谁知刚到深圳没多久，军转办通知我回去到一家外企上班，这真是造化弄人，之前费尽周折都无法找到工作，现在却这么轻易地得到了。
我回到家之后，家里的状况有了根本的转变，走出了沼泽。要强的母亲要我买了房子，那是我们那个城市里最贵的楼盘。从此我背上了沉重的还贷压力，但母亲终于得到一个扬眉吐气的机会。我在外企工作的工资已经不菲，却刚够付昂贵的房贷月付，此外，我又兼了两份工作。
牺牲爱情—— 只留下一张她的照片
现在我要说到最柔软的那部分——爱情。那是我生命里的一抹亮色。
她是我的高中同桌。她是个不折不扣的美女，而且来自一个艺术世家，身材、容貌都很出众，就是那种众望所归的女孩子。而且，她学习和我一样优秀，在我们的班级里，她是我最强的竞争对手。
我们都是比较正统的人，上学时没有任何过多的接触。我高考失利，她则被保送上了大学，后来又保送读研。我在南方当兵的时候，一个很偶然的机会，我们重逢了。
也许是都已经成年，少了少年时的青涩和些许矜持，也许是当年心里就对对方有强烈的好感，仿佛尘封的感情忽然被打开，我们很快进入了热恋。
那时她正在读研，我在部队里也发展顺利，她非常希望我留在南方发展，等她毕业了也来南方，她甚至放弃了去加拿大公费留学的机会，就是为了将来能和我在一起，完成我们这个未来规划。南方，这个词在当时的年轻人心中仿佛有种魔力，那意味着国内最好的去处，好的体制、好的发展环境，一切都在自己手中。
但是后来，母亲的病情与精神状态让我做出了艰难的决定：离开部队，回到家乡，同时也放弃她。
那天晚上我在值班室给她打电话，把我这个决定告诉她，她在电话那端说了很多，也哭了很久，希望我回头。挂掉电话，我在值班室整整坐了一夜，我没法兼顾爱情、事业和家庭，母亲不能没有我。我整理了我们的往来书信，厚厚的一沓，全部扔到了河里，看着它们在水中一张张浸透，死亡。只留下了一张她的照片。
随着年龄的增长，婚姻问题摆在了面前，无法回避，无法躲藏。我开始频繁地相亲。前前后后见了几十个，走马灯一样。这件事让我觉得荒谬。两个毫不相干的人，为了一个明确的目的，见面就开始打探家底、工作，甚至直接问收入的数目。经常是在介绍人的热情张罗下，稀里糊涂地就去了，越来越麻木。接近３０的年纪，在相亲的队伍里已经算大龄了，很多女孩都比我小三四岁，不知道是我的观念问题，还是三四岁真的就可以造就那么大的不同，我越来越强烈地感觉到，在那些年轻的女孩子面前，我已经很老了。
随着经济条件的改善，我放弃了兼职，可以活得轻松一些了，放慢的生活节奏却令我突然不知所措。以前总认为可以掌控自己的生活，近而立之年了，却突然发现自己不过是平凡人群中的一个。面对现实，常常没得选择。
插图 牛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