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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诉人：田易仁８１岁
●采访人：记者王珂
我的母亲已经去世３８年了，她是一位平凡的农家妇女，却又是一位聪慧、善良、贤德而伟大的女性。自从３８年前母亲离开我们，对母亲的思念一天也没有停止过。如今我也成了耄耋老人，生命中的一切都渐渐淡去，唯有对母亲的思念却在日复一日地加重，不能稍减，尤其是近几年，常常夜不能寐，想到母亲生前的种种，老泪纵横。３８年的时空阻隔，母亲依然在我的心中、眼前，清晰如昨。
新嫁娘撑起将倾的家
母亲名字叫李福芝，１９０４年生人，老家是河南通许东十五里李庄村。母亲兄妹８人，她在姊妹中排行老二。父亲与母亲是邻村，两家家境都还不错，两个人由父母包办，自幼就定了婚。后来我祖父吸上了鸦片，家里开始败落，１００多亩土地变卖将尽，祖母力劝无果，气郁而死，丢下５个年幼的子女。我父亲是老大，当时才１５岁，还在上学，下边两个弟弟分别是１０岁、５岁，还有两个妹妹，一个不到３岁，最小的才刚满７个月。眼看一个家无法撑持下去，母亲便义无反顾地嫁了过来，担起了家庭的重担。
母亲大父亲３岁，当时年方十八，正值妙龄。但她没有享受过一天新婚的幸福甜蜜，一进门就当起了这个将要零散的家。一家人的吃穿，照顾年幼的弟妹，都要她亲自张罗，一天到晚没有片刻休息的时间。而父亲在母亲的支持下仍然继续他的学业，没有受到丝毫影响。
虽然那时母亲的辛劳是我无法目睹的，但那种艰难可以想象。我长大后也经常听几位叔叔姑姑讲起。母亲每天都是起五更打黄昏地忙活，白天要忙地里的农活，纺线织布做一家人的衣裳，晚上要搂着两个年幼的小妹妹睡觉，把屎把尿。最小的妹妹，半夜还要起来喂一顿粥，那是母亲临睡前就提前熬好了的，在灶上煨着。就连走娘家也要带着３个年幼的弟妹，怀里抱着一个，手里牵着一个，身边还跟着一个。就这样，年轻的母亲刚过门，就成了几个孩子的养母。就这样艰难地把他们抚养长大。几个姑姑叔叔上学、结婚生子都是母亲一手操办。姑姑学纺织，学做衣裳学做饭，都是在母亲手把手的悉心指点下学会，嫁衣嫁妆也都由母亲置办，直到风风光光地嫁了人。母亲要强，也不让姑姑受委屈，虽然家中别无长物，但她早早地就撂下话儿来，姑姑的嫁妆，“绝对不能比有娘的差”。
母亲的勤劳、仁厚撑起了这个家，也赢得了弟妹们的尊敬和爱戴，一家人始终和睦相处。人说老嫂比母，每年春节，叔叔和姑姑都恭敬地给母亲磕头行礼，以母仪待之，母亲去世时，姑姑在母亲灵前伏地大哭，口中呼娘，悲痛欲绝！
勤俭持家，仁厚待人
爷爷是瘾君子，非但不管家中事务，不抚养子女，还只知道拿家中的东西去换鸦片吸。一大家子人的吃穿用全由母亲一肩挑起。从我记事起，母亲就是起五更打黄昏地做家务，几乎从没见她歇下来过。夏秋
季农忙时节，地里活儿母亲样样都能干，割麦、摘棉花、摘绿豆、扦高粱、削谷穗……家里的十几亩薄地在母亲的经营下也是有声有色。冬春季农闲时节，母亲可不闲着，她要打理一家老小的吃食。每天天不亮，我们还在睡梦中，母亲就起来做饭了，朦胧中听到母亲在厨房拉风箱、往炉灶里添劈柴的零星声响，不大会儿就有那熟悉的柴火味道飘进屋，我们起床时，新贴好的热饼子、香甜的米粥已经端上了桌。简单的吃食母亲都能做得精细，煮粥、贴饼子、烙馍、拌咸菜丝……那时农家没有什么好菜，母亲会想尽办法改善我们的伙食，她会做甜面酱、豆瓣酱、西瓜酱、咸萝卜丝、冬瓜丝、糖蒜、变蛋……母亲做的醋特别好吃，酸中带甜，一年吃不完隔年也不坏。
等全家人都吃罢饭，母亲收拾洗涮停当，就又开始做针线活儿了。家务活儿母亲也样样精通。自家种的棉花，从摘棉、拣棉、弹棉到纺纱、络线、织布、剪裁缝纫，直到穿上身，全是母亲自己做，一家老小的衣裳都不用花钱。母亲每晚纺花纺到夜深，纺花机吱吱呀呀的响声伴着我们进入梦乡。那悠长而温柔的纺花声响彻了我们的整个童年。就是在这样艰苦的经济条件下，母亲的心灵手巧、日夜辛苦的劳作让一家人穿得暖和，吃得香甜。
母亲身体不好，自家的活儿负担已很重，但她还是很乐于帮助乡邻。母亲纺织裁剪的手艺在十里八村儿都出了名，好多乡邻的姑嫂婶婶拿着样子来求她帮忙，母亲一概应承，从不推辞。那时农村的衣被，全靠自家纺线织布。普通的长白布比较好织，巧手的母亲会织很多花样。只要是市面上见到的花样，她看看就会织。长条、大方格、小方格、芝麻呢，邻家的大嫂见到新的花样，就拿来给母亲瞧，央母亲教她。母亲拿着花样一看，数数几根红线，几根黑线、黄线、绿线，就能依着样子织出来，毫厘不差，真是神了！织花布的重要环节在于经线，很多人不会经，母亲就手把手地教她们。还有裁剪衣服，不管什么新花样，母亲看了，用手一量，就能做出来。别人看到式样好看的衣服，就拿来布请母亲帮忙剪裁。刚解放时，农
村时兴穿大氅，母亲很快就学会了裁剪和缝制，就老有乡邻请母亲帮忙。她们穿上我妈帮忙做的大氅出门，人家见了就打听是在哪里做的，越传越远，后来三里五村的人很多人找上门来，有的拿着布来请母亲剪好样子，有的把母亲直接请到家里去，母亲从不推辞。
二婶不善针线，常拿着针线活来请母亲帮忙，母亲总是说：“你把活儿放下，我给你做好了送去。”二舅母也不善针线，她家住得远，母亲总是抽空到她家住几天，把她家的冬衣和夏衣都做好。还有前院的二奶奶年纪大了，老眼昏花，母亲不仅常帮她做针线活，有病了还亲自给她煎药，像侍奉亲婆婆一样。二奶奶临终时，只有我母亲守在床前，让老人走得不那么孤单。母亲的慈爱仁善在乡邻中素有口碑，邻里的姑婆叔嫂常爱到我家串门。
寡母带我们活过艰难岁月
我从小就常听母亲说：“有志气不在年老少，无志再大是脓包”，“自己跌倒自己爬，指靠别人是空话”。自打进了夫家门，母亲瘦弱的肩膀就挑起一家人的重担，自强、自立、不气馁，就是这些精神特质、这种信念支撑着她走过了那么多坎坎坷坷。母亲的一生，经历了太多的苦，战争、灾荒、家庭变故，她始终以令人难以置信的勇气坚强面对。
母亲把几个小姑小叔拉扯大点之后，又有了自己的３个孩子。父亲初中毕业后两度从军，都因严重的肺结核而不能继续军旅生涯，回到家后，在２８岁那年去世。当时母亲才３１岁，我８岁，二弟４岁，两个月后才生下三弟。３年后，日本入侵，国家沦亡，民众艰难求生。孤儿寡母提心吊胆，东躲西藏地挨日子。但母亲再难，也从没在我们面前掉过眼泪，以后也从没向我们诉说过那时的苦。１９４２年，河南遭遇历史上罕见的大灾，水、旱、蝗灾接踵而来，粮食几乎绝收，当时人口千万的河南省饿死３００万人，另有３００万人西出潼关做流民，沿途病死、饿死者无数。我家原是一个大家庭，那时也迫不得已分了家，各顾各的嘴巴。我们孤儿寡母的日子怎么过？刚开始吃红薯叶、野菜果腹，这些东西很快
就吃光了，我妈为了让我逃个活命，就忍痛让我跟三叔当兵去了。三弟因饥饿与体弱多病，一年后夭折。那时候最要紧的就是吃，吃要有粮，粮要钱买，钱哪里来？母亲利用自己的手艺赚钱。她到市场上去买了棉花，回来纺花、织布、做鞋，织完一匹布，或做好两三双鞋，就拿到陈留镇的集市上去卖。陈留镇离家四五十里地，母亲天不明就起身，与邻居结伴，带着年幼的二弟，步行往镇上去。母亲的手艺好，每次总能很快遇到买家，换了几斤高粱、几斤棉花，再背回来。母亲踮着小脚，一天往返八九十里地，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买回来的高粱，掺着树叶、野菜做饼子充饥，棉花再纺成布、做成鞋拿去卖。如此反复，竟也熬过了那段艰难的日子。
追思不尽
父亲是因结核病去世的，母亲长期贴身照顾他，婚后一两年，就染上了结核性胸膜炎，经常觉得闷气，还不断发烧。但当时医疗界对结核病的认识有限，母亲的病未能得到及时确诊和治疗，也没有在意，仍然一直坚持劳动。长期家里家外的操持劳作，得不到休息，使母亲的病情不断加重。从我记事时，她就右胸塌陷，左胸较高，左侧颈部面部有高低不平的疤痕。直到１９５４年，我在锦州解放军第五陆军医院学习时，母亲去看我，给她做了胸透，才知道是胸膜炎，但仍没治疗。１９６０年我回地方医院工作，给母亲做了体检，做胸穿抽出不少脓液，才确定为脓胸，而这是由结核性胸膜炎转化而来，在母亲胸内存留已有多年，面部和颈部的疤痕也是患淋巴结核的印证。１９６０年起，病情发展，并发肺心病，尤其天冷时稍微一动就气喘。每天起床，母亲起了身，都要坐在床沿上喘半天。但到了夏季稍好点，母亲仍然坚持做家务，帮我们照料孩子，还能下地干活。此后一年不如一年，冬季大多数时间只能卧床，并且全身水肿。在这样的情况下，母亲还坚持自理。１９７０年，母亲病情加重，心力衰竭，临终时，母亲对我们兄弟二人说“你们两家都能过了，我走也安心了”，说罢就合上了眼睛。
回思母亲这一生，为他人，为孩子，从不顾自己的劳累，从不言自己的病痛。我和二弟都是十来岁就离开家，求学，工作，母亲从不留我们，只说男孩子大了，“出去闯吧！”从母亲病情确诊到发展恶化的那段时间，正是政治气候冷酷，运动频繁的时候，作为公职人员，我们不能在母亲跟前尽孝，不能分身分心去照顾她，她有什么事情也从来不跟我们提，生怕影响到我们的工作。母亲下葬的时候，正值文化大革命如火如荼的时候，讲究破除迷信，我们连个像样的棺木都未给母亲置办，就草草下葬，至今想起来心里仍很不好受。胸膜炎最怕过冬，母亲住在老家的老屋里，连个煤火都没有，到冬天屋里冷得跟冰窖一样，一过冬母亲的病就复发，喘不过气来。记忆里只有一次，母亲跟我们念叨：“我这一辈子就要求一件事，啥时候咱能住个北屋。”我家老屋是西屋，门朝东，见不着太阳，母亲就盼着能住上个门朝南的北屋，可那时候家里哪有钱盖，我们兄弟就连母亲这唯一的要求都不能满足，想起来心里特难受。
母亲生前从不信鬼神，也从不烧香拜佛。母亲在世时就经常教导我们说：“活时送碗汤，强似死后三炷香；病时喂口水，胜过死后化纸灰。”母亲走了３８年，我们从来没有去上过坟，但我们心中对母亲的追忆和祭奠，从没有停止过。在我８１年的生命历程中，贤德而又无比坚强的母亲，是引领和指引我的人，她用她艰难而又不屈的一生，书写了一部丰厚的生命之书，让我捧读至今。
插图牛妞
●采访人：记者王珂
我的母亲已经去世３８年了，她是一位平凡的农家妇女，却又是一位聪慧、善良、贤德而伟大的女性。自从３８年前母亲离开我们，对母亲的思念一天也没有停止过。如今我也成了耄耋老人，生命中的一切都渐渐淡去，唯有对母亲的思念却在日复一日地加重，不能稍减，尤其是近几年，常常夜不能寐，想到母亲生前的种种，老泪纵横。３８年的时空阻隔，母亲依然在我的心中、眼前，清晰如昨。
新嫁娘撑起将倾的家
母亲名字叫李福芝，１９０４年生人，老家是河南通许东十五里李庄村。母亲兄妹８人，她在姊妹中排行老二。父亲与母亲是邻村，两家家境都还不错，两个人由父母包办，自幼就定了婚。后来我祖父吸上了鸦片，家里开始败落，１００多亩土地变卖将尽，祖母力劝无果，气郁而死，丢下５个年幼的子女。我父亲是老大，当时才１５岁，还在上学，下边两个弟弟分别是１０岁、５岁，还有两个妹妹，一个不到３岁，最小的才刚满７个月。眼看一个家无法撑持下去，母亲便义无反顾地嫁了过来，担起了家庭的重担。
母亲大父亲３岁，当时年方十八，正值妙龄。但她没有享受过一天新婚的幸福甜蜜，一进门就当起了这个将要零散的家。一家人的吃穿，照顾年幼的弟妹，都要她亲自张罗，一天到晚没有片刻休息的时间。而父亲在母亲的支持下仍然继续他的学业，没有受到丝毫影响。
虽然那时母亲的辛劳是我无法目睹的，但那种艰难可以想象。我长大后也经常听几位叔叔姑姑讲起。母亲每天都是起五更打黄昏地忙活，白天要忙地里的农活，纺线织布做一家人的衣裳，晚上要搂着两个年幼的小妹妹睡觉，把屎把尿。最小的妹妹，半夜还要起来喂一顿粥，那是母亲临睡前就提前熬好了的，在灶上煨着。就连走娘家也要带着３个年幼的弟妹，怀里抱着一个，手里牵着一个，身边还跟着一个。就这样，年轻的母亲刚过门，就成了几个孩子的养母。就这样艰难地把他们抚养长大。几个姑姑叔叔上学、结婚生子都是母亲一手操办。姑姑学纺织，学做衣裳学做饭，都是在母亲手把手的悉心指点下学会，嫁衣嫁妆也都由母亲置办，直到风风光光地嫁了人。母亲要强，也不让姑姑受委屈，虽然家中别无长物，但她早早地就撂下话儿来，姑姑的嫁妆，“绝对不能比有娘的差”。
母亲的勤劳、仁厚撑起了这个家，也赢得了弟妹们的尊敬和爱戴，一家人始终和睦相处。人说老嫂比母，每年春节，叔叔和姑姑都恭敬地给母亲磕头行礼，以母仪待之，母亲去世时，姑姑在母亲灵前伏地大哭，口中呼娘，悲痛欲绝！
勤俭持家，仁厚待人
爷爷是瘾君子，非但不管家中事务，不抚养子女，还只知道拿家中的东西去换鸦片吸。一大家子人的吃穿用全由母亲一肩挑起。从我记事起，母亲就是起五更打黄昏地做家务，几乎从没见她歇下来过。夏秋
季农忙时节，地里活儿母亲样样都能干，割麦、摘棉花、摘绿豆、扦高粱、削谷穗……家里的十几亩薄地在母亲的经营下也是有声有色。冬春季农闲时节，母亲可不闲着，她要打理一家老小的吃食。每天天不亮，我们还在睡梦中，母亲就起来做饭了，朦胧中听到母亲在厨房拉风箱、往炉灶里添劈柴的零星声响，不大会儿就有那熟悉的柴火味道飘进屋，我们起床时，新贴好的热饼子、香甜的米粥已经端上了桌。简单的吃食母亲都能做得精细，煮粥、贴饼子、烙馍、拌咸菜丝……那时农家没有什么好菜，母亲会想尽办法改善我们的伙食，她会做甜面酱、豆瓣酱、西瓜酱、咸萝卜丝、冬瓜丝、糖蒜、变蛋……母亲做的醋特别好吃，酸中带甜，一年吃不完隔年也不坏。
等全家人都吃罢饭，母亲收拾洗涮停当，就又开始做针线活儿了。家务活儿母亲也样样精通。自家种的棉花，从摘棉、拣棉、弹棉到纺纱、络线、织布、剪裁缝纫，直到穿上身，全是母亲自己做，一家老小的衣裳都不用花钱。母亲每晚纺花纺到夜深，纺花机吱吱呀呀的响声伴着我们进入梦乡。那悠长而温柔的纺花声响彻了我们的整个童年。就是在这样艰苦的经济条件下，母亲的心灵手巧、日夜辛苦的劳作让一家人穿得暖和，吃得香甜。
母亲身体不好，自家的活儿负担已很重，但她还是很乐于帮助乡邻。母亲纺织裁剪的手艺在十里八村儿都出了名，好多乡邻的姑嫂婶婶拿着样子来求她帮忙，母亲一概应承，从不推辞。那时农村的衣被，全靠自家纺线织布。普通的长白布比较好织，巧手的母亲会织很多花样。只要是市面上见到的花样，她看看就会织。长条、大方格、小方格、芝麻呢，邻家的大嫂见到新的花样，就拿来给母亲瞧，央母亲教她。母亲拿着花样一看，数数几根红线，几根黑线、黄线、绿线，就能依着样子织出来，毫厘不差，真是神了！织花布的重要环节在于经线，很多人不会经，母亲就手把手地教她们。还有裁剪衣服，不管什么新花样，母亲看了，用手一量，就能做出来。别人看到式样好看的衣服，就拿来布请母亲帮忙剪裁。刚解放时，农
村时兴穿大氅，母亲很快就学会了裁剪和缝制，就老有乡邻请母亲帮忙。她们穿上我妈帮忙做的大氅出门，人家见了就打听是在哪里做的，越传越远，后来三里五村的人很多人找上门来，有的拿着布来请母亲剪好样子，有的把母亲直接请到家里去，母亲从不推辞。
二婶不善针线，常拿着针线活来请母亲帮忙，母亲总是说：“你把活儿放下，我给你做好了送去。”二舅母也不善针线，她家住得远，母亲总是抽空到她家住几天，把她家的冬衣和夏衣都做好。还有前院的二奶奶年纪大了，老眼昏花，母亲不仅常帮她做针线活，有病了还亲自给她煎药，像侍奉亲婆婆一样。二奶奶临终时，只有我母亲守在床前，让老人走得不那么孤单。母亲的慈爱仁善在乡邻中素有口碑，邻里的姑婆叔嫂常爱到我家串门。
寡母带我们活过艰难岁月
我从小就常听母亲说：“有志气不在年老少，无志再大是脓包”，“自己跌倒自己爬，指靠别人是空话”。自打进了夫家门，母亲瘦弱的肩膀就挑起一家人的重担，自强、自立、不气馁，就是这些精神特质、这种信念支撑着她走过了那么多坎坎坷坷。母亲的一生，经历了太多的苦，战争、灾荒、家庭变故，她始终以令人难以置信的勇气坚强面对。
母亲把几个小姑小叔拉扯大点之后，又有了自己的３个孩子。父亲初中毕业后两度从军，都因严重的肺结核而不能继续军旅生涯，回到家后，在２８岁那年去世。当时母亲才３１岁，我８岁，二弟４岁，两个月后才生下三弟。３年后，日本入侵，国家沦亡，民众艰难求生。孤儿寡母提心吊胆，东躲西藏地挨日子。但母亲再难，也从没在我们面前掉过眼泪，以后也从没向我们诉说过那时的苦。１９４２年，河南遭遇历史上罕见的大灾，水、旱、蝗灾接踵而来，粮食几乎绝收，当时人口千万的河南省饿死３００万人，另有３００万人西出潼关做流民，沿途病死、饿死者无数。我家原是一个大家庭，那时也迫不得已分了家，各顾各的嘴巴。我们孤儿寡母的日子怎么过？刚开始吃红薯叶、野菜果腹，这些东西很快
就吃光了，我妈为了让我逃个活命，就忍痛让我跟三叔当兵去了。三弟因饥饿与体弱多病，一年后夭折。那时候最要紧的就是吃，吃要有粮，粮要钱买，钱哪里来？母亲利用自己的手艺赚钱。她到市场上去买了棉花，回来纺花、织布、做鞋，织完一匹布，或做好两三双鞋，就拿到陈留镇的集市上去卖。陈留镇离家四五十里地，母亲天不明就起身，与邻居结伴，带着年幼的二弟，步行往镇上去。母亲的手艺好，每次总能很快遇到买家，换了几斤高粱、几斤棉花，再背回来。母亲踮着小脚，一天往返八九十里地，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买回来的高粱，掺着树叶、野菜做饼子充饥，棉花再纺成布、做成鞋拿去卖。如此反复，竟也熬过了那段艰难的日子。
追思不尽
父亲是因结核病去世的，母亲长期贴身照顾他，婚后一两年，就染上了结核性胸膜炎，经常觉得闷气，还不断发烧。但当时医疗界对结核病的认识有限，母亲的病未能得到及时确诊和治疗，也没有在意，仍然一直坚持劳动。长期家里家外的操持劳作，得不到休息，使母亲的病情不断加重。从我记事时，她就右胸塌陷，左胸较高，左侧颈部面部有高低不平的疤痕。直到１９５４年，我在锦州解放军第五陆军医院学习时，母亲去看我，给她做了胸透，才知道是胸膜炎，但仍没治疗。１９６０年我回地方医院工作，给母亲做了体检，做胸穿抽出不少脓液，才确定为脓胸，而这是由结核性胸膜炎转化而来，在母亲胸内存留已有多年，面部和颈部的疤痕也是患淋巴结核的印证。１９６０年起，病情发展，并发肺心病，尤其天冷时稍微一动就气喘。每天起床，母亲起了身，都要坐在床沿上喘半天。但到了夏季稍好点，母亲仍然坚持做家务，帮我们照料孩子，还能下地干活。此后一年不如一年，冬季大多数时间只能卧床，并且全身水肿。在这样的情况下，母亲还坚持自理。１９７０年，母亲病情加重，心力衰竭，临终时，母亲对我们兄弟二人说“你们两家都能过了，我走也安心了”，说罢就合上了眼睛。
回思母亲这一生，为他人，为孩子，从不顾自己的劳累，从不言自己的病痛。我和二弟都是十来岁就离开家，求学，工作，母亲从不留我们，只说男孩子大了，“出去闯吧！”从母亲病情确诊到发展恶化的那段时间，正是政治气候冷酷，运动频繁的时候，作为公职人员，我们不能在母亲跟前尽孝，不能分身分心去照顾她，她有什么事情也从来不跟我们提，生怕影响到我们的工作。母亲下葬的时候，正值文化大革命如火如荼的时候，讲究破除迷信，我们连个像样的棺木都未给母亲置办，就草草下葬，至今想起来心里仍很不好受。胸膜炎最怕过冬，母亲住在老家的老屋里，连个煤火都没有，到冬天屋里冷得跟冰窖一样，一过冬母亲的病就复发，喘不过气来。记忆里只有一次，母亲跟我们念叨：“我这一辈子就要求一件事，啥时候咱能住个北屋。”我家老屋是西屋，门朝东，见不着太阳，母亲就盼着能住上个门朝南的北屋，可那时候家里哪有钱盖，我们兄弟就连母亲这唯一的要求都不能满足，想起来心里特难受。
母亲生前从不信鬼神，也从不烧香拜佛。母亲在世时就经常教导我们说：“活时送碗汤，强似死后三炷香；病时喂口水，胜过死后化纸灰。”母亲走了３８年，我们从来没有去上过坟，但我们心中对母亲的追忆和祭奠，从没有停止过。在我８１年的生命历程中，贤德而又无比坚强的母亲，是引领和指引我的人，她用她艰难而又不屈的一生，书写了一部丰厚的生命之书，让我捧读至今。
插图牛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