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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诉人:风筝 女 32岁
●采访人:记者端子(duanzi 20040417@163.com)
●采访时间:2008年4月7日
她来了,甫一坐下,眼泪就滚滚而下。我不劝她,心痛至极时,眼泪是最好的释放,劝慰反成干扰。稍微平息后,她说,这些天,家人朋友都在劝她,但那些话是说不到她心里去的,因为他们体会不到她的痛,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她说,打通倾诉电话后,这些天一直不敢睡,其实原本也睡不着,她在拼命地回忆和爱人有关的一切细节,她怕,怕伤痛会冲垮她的记忆,她怕自己会忘记。她想为爱人留下些什么,这愿望单纯而执著,比她擦都擦不干的眼泪更让我心酸。
我们的家来之不易
2008年2月26日早晨,老公和儿子赖在被窝里不起来,他一直哄着儿子玩,开心得很,是我催促他赶紧上班的,我笑着说他:“看把你美的吧!”老公笑嘻嘻地回应:“哎,俺就是美!”我笑着抱儿子出门,去社区办独生子女证。老公去上班,他说今天同事聚餐,他可能会晚点回来。
老公是一家大型商业公司物流部的司机,每天的工作都非常有规律,通常上午在市里送完货,下午可能会出差到市地。我们的生活简单、平凡,虽然还没有自己的房子,住的是姐姐家的房子,我因为无人帮忙照顾孩子,暂时没有工作,一家三口靠着老公微薄的工资生活,但我们很开心,因为我们的结合来之不易。从1998年相识到2006年结婚,这期间,我们分分合合,经历了太多波折。好在最终我们走到一起,组成了这个小小的家,儿子一岁半了,活泼机灵,是我们的宝贝,更是老公的心头肉,他35岁才做了爸爸,对儿子真是疼爱有加。
老公七八岁时就没有了妈妈,高中毕业后一直一个人漂泊,比任何人都更眷恋家的温暖。老公老实,老实到被人称为傻,连我也常常担心他在外被人欺负。虽然我看上的就是他这份诚实可靠,但生活中,我常常会说他没本事。我是个急脾气,动辄冲他发火,他从来都是笑笑,最多一个人出门,躲开我,等我气消了,他回家依然忙前忙后。和同学比起来,我的婚姻也许是最朴素的,结婚时,我们只租了一间房,屋里唯一的家电是他以前买的一台21英寸的彩电,我们连结婚照都没有,更没有什么典礼,只是简单地请亲戚吃了一顿饭。说实话,我也觉得委屈,有时两个人吵架时,我就会拿出寒碜的结婚过程寒碜他,而他也常对朋友说对不起我,觉得欠我很多。我似乎也因此更有理由欺负他,我是在欺负他,欺负到连姐姐都看不惯了,常对我说:“你得对阿克好点,别老欺负人家。”
其实,我只是嘴上不饶人,我对他也是好的,我们恋爱时,家里人反对,因为我们差距太大,我大专毕业,他却没有什么学历,也没正式工作,哥哥姐姐都有了家,他一直一个人在外打拼,很不会照顾自己。我们第一次去公园时,他赤脚穿着拖鞋,邋遢到我不想和他同行。我们原本是同事,他追求我时,我已经离开了那个单位,刚刚结束了一段失败的恋情。那时,我并没有想过会和他有结果。可他对我那么好,好到我不忍舍弃。2003年“非典”时期,
我去他老家看他,好不容易坐上一辆大巴到了洛阳,却没有开往他家乡的车,我就转道到另一个县,又到县医院开体检证明,才搭上车赶到他家。那时,我已经离不开他了。虽然嘴上对他有很多不满,但心里仍和他最亲近,看到他,就觉得安心。
他出车,我会一遍又一遍地打电话给他,嘱咐他“慢点开车,注意安全,困了就在服务区休息一会儿再走”,这些话反反复复,说得他都烦了。我是在意他的,他出车不回来,我就睡不着,儿子睡下了,我就会一遍遍打电话给他,直到听到他的脚步声在楼梯间响起。
春节前,和家人聊起自己的婚姻,我说:“我很满足,虽然他挣钱少,但是真对我好,好吃的让我吃,粗活累活抢着干,再胖他也不嫌弃,还嘱咐我多吃点。比着人家三天两头闹离婚的,我很满足。”可我哪里想到,这满足感会这么短暂。
我后悔那天没有打他电话
那天下午5点23分,老公打来了电话,说他要去洛阳送货,聚餐改期了。我很兴奋,要知道,平时我一到下午就打电话给他,问他出不出差,把安全行车的嘱咐再唠叨一遍。这可是他第一次主动打电话向我报告,我心里说:你终于主动给我打电话了。
他出车到外地,却从不在外过夜,无论多晚都会回来。晚上9点,我哄儿子入睡后,准备打电话给他,却怎么也找不到手机,心想算了,他会回来的。迷迷糊糊地,我也睡了,半夜12点,我醒了。听听门外,没有动静,平时,无论他什么时候回来,无论我是否睡着,我都会听到他回来的脚步声。可这么晚了,他怎么还没有回来?我又想打电话了,可手机仍找不到。我心里突然焦躁不安,开始翻箱倒柜地找,把整个屋子翻遍了,折腾到了次日凌晨4点,却意外地在床单下摸到了手机,不知什么时候被儿子塞到了那里。
拨打老公的手机,居然关机,这是从来没有的事。我不断地拨打,却始终无法接通。看着天一点点亮起来,我的心却一点点灰下去,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大早就打电话到他单位,可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子醒来,我才勉强耐下心来给孩子穿戴、做饭。可在家里,我一直坐立不安,就带孩子下楼,希望他一回来就看见我们娘儿俩。每隔半小时我就打一下他的手机,仍是关机,他的同事朋友也无人知晓他的下落。孩子哭闹时,我也没心情哄他,直到他自己哭睡。中午12点27分,他的一个同事终于打来了电话,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你得挺住,阿克好像出事了。”
我叫姐来帮我看孩子,把家里所有能找到的钱都塞进了包里,匆匆往他公司赶,我想此刻他一定在医院,我得去伺候他。他就是残了,我也不会嫌弃他,结婚前,我住院十几天,都是他来照料我的,我也会像他那样好好伺候他。我打车赶到时,公司领导对我说阿克已经被救护车直接拉到当地殡仪馆了。
我的天塌了,在2月27日零点35分,我的阿克像一株折断的树木轰然倒下,再也不回来了。我不相信,他不会开车打盹的,我叮嘱过他那么多遍,他那么爱我和儿子,他那么恋家,他怎么会不知道这样的危险?他开了十多年车,不会犯这种错误的,他们说他当时就没救了,他们说他孤单单地躺在车里,上午才被送到殡
仪馆。也就是说,他们根本没有救他。我不相信他当时就没气息了,人怎么能这样说没就没了?像一根木头,说折就折了?不可能,我不相信。他孤零零地躺在车里,他疼吗?他怕吗?没有人告诉我,他的手机也不见了,那里面有我们最后的留影,是正月十五我们一家三口在公园里拍的。前一天我还在和他吵架,他和朋友多喝了点酒,想睡,我不让他睡,吵闹起来,我把儿子的奶粉罐砸向他,他的胳膊都肿了。第二天,我们去公园,他抱着儿子时还说胳膊疼,可我说我抱儿子时,他不肯,要了几次都不给我,他是心疼我。我腰疼,每次出门,他都会抱着儿子。每天,不管回来多晚,他都会给我按按腰。可现在,他再也不回来了。
我后悔,为什么那天不打电话给他,为什么不好好找找手机,如果我在12点前拨通了他的手机,我的老公还会好好的,好好地回来,继续我们简单平淡却温暖的生活。
我们是这么简单的人,过着最简单的生活,没有太高的奢望,可这样的简单老天都不满足我们。老公一直想带孩子回老家,我们结婚后,每次回老家,他都笑呵呵的,我常问他傻笑什么,他说就是想笑。我知道他是想让家乡的人看看,这个从小没妈的孩子终于有家了,还有了一个可爱的儿子。因为天冷和其他种种原因,我都没满足他,我总想等孩子再大一点,我们会回去的。我无数次对他说过,我们都没有医保,所以一定要健健康康的,这样儿子长大了就不会有负担,等我们老了,就回老家,那里环境好,小村子朴实安静,适合养老。可所有的想法都化为泡影,我的世界里再也没有他。他走了,留下我和儿子怎么活?
没有你的日子,我好怕
事情发生一个多月了,我仍无法相信这是事实,常常觉得他只是在外地出车,忙完工作就会回来。可我又一遍遍提醒自己,这是真的。事发前几天,他还说:“过几天是你的生日,得好好给你过生日。”3月7日,是我们结婚两周年的日子,他说要好好庆祝一下。可他不能兑现了,他好狠心啊,留下我回味他说过的所有话,做过的所有事。
前天,儿子发烧了,我一个人抱他去医院,排队挂号、等医生,全部要我一个人去面对,有他在时,这一切都是他做。那时,觉得一切都心安理得,并不觉得他所做的一切减轻了我多少劳累,现在,当一切都要我面对时,我才知道,我原本一直都是依赖他的。他大我5岁,我一直都把他当哥哥一样依赖着,虽然都是我跟他吵闹,扮演着很厉害的角色,其实,骨子里,我是依赖他惯了,被他宠惯了。无论我怎样无理取闹,他都不生气,他说过:“你这个脾气啊,也就是跟我过。”
回忆我们10年的历程,他是真心对我好的人,是唯一给我买化妆品、买巧克力的人,他不是个浪漫的人,能做出这样的事,只能说明他心里是真的有我。我真的不知道,我真的害怕,没有他,我要怎么生活。他应该管我的,可他这么狠心,真的不管我了。我觉得是自己逼死了他,整天怨他挣钱少,他就想多跑几趟,多挣些钱。现在,我才知道,有这个人在身边,我才是幸福的,我的生命才是完整的,没有了他,我的生活已经没有了重心。以前,哪怕他每天都出车,可我有盼头啊。
每天,我都想梦到他,可一直没有。4月3日,我终于梦到他了,却也只是梦到他打电话给我,说他在黄岗寺,我就像平常一样说:“那你咋还不回家来?”他说他住在宾馆,让我去找他。我匆匆往黄岗寺赶,却遇到堵车,堵得水泄不通。我想绕道,却只有这一条路。我急得想哭,然后就醒了,满脸泪水。我有好多话想对他说,告诉他我和儿子有多想他,我们不能没有他。以前,我们说儿子没有爷爷奶奶,是个可怜的孩子,现在,我可怜的儿子连爸爸也没有了。我亲爱的人,你真的放心吗?
现在,我不敢再带孩子去公园,不敢看见一家三口幸福的样子。在火车上,看到一个男人带着儿子,看他很有耐心地陪孩子玩,我的泪忍不住往下掉,我真的好嫉妒。我再也没有这样的幸福了,再也没有了。人人都说他傻,为什么那么傻的一个人,我都没有守住?他那么好的一个人,为什么说没就没了?亲爱的你啊,狠心的你啊,真的就舍得我这么伤心?
我看到有位阿姨倾诉自己的爱人瘫在床上,说有他活着就好,我好羡慕她啊,他们至少已经相伴一生,步入暮年。可我们分分合合那么多年,才安定下来两年,短暂的两年,我们的生活正一天比一天好起来,儿子再过一年就可以上幼儿园了,我就可以和他一起支撑这个家了,我正充满信心往前走,他却退场了,留下残缺的家,要我如何支撑下去?亲爱的,你怎么舍得我难过?
■记者手记
“你看,他们都不救救他。”“你看看,我那样交代他,他还是没听话。”“你说……”她就用这样的语气和我说着,像在絮叨自己不听话的孩子,好像他就在一边听着,那几分抱怨中是无尽的爱,可你深知,这爱已无处可施。所以,这份无奈与伤痛比眼泪更让人心痛。
这是一对平凡的夫妇,过着再简单不过的日子,连进饭馆吃顿饭都要几经掂量,虽吵闹不休却是真正心贴心的恩爱,只是当时不觉得这种爱已渗透到生活里,镌刻在心间,直到平静的日子被突然而至的灾难彻底改变。
原来,这个人就是你的生命,是你的宝,有这个人在身边,你才是幸福的。
这个被眼泪浸泡的下午,让我更深刻地理解了珍惜的意义和价值。珍惜不是挂在嘴上的,更不是失去后的惋惜,是现在,是每一天、每一刻、每一秒……
插图牛妞
●采访人:记者端子(duanzi 20040417@163.com)
●采访时间:2008年4月7日
她来了,甫一坐下,眼泪就滚滚而下。我不劝她,心痛至极时,眼泪是最好的释放,劝慰反成干扰。稍微平息后,她说,这些天,家人朋友都在劝她,但那些话是说不到她心里去的,因为他们体会不到她的痛,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她说,打通倾诉电话后,这些天一直不敢睡,其实原本也睡不着,她在拼命地回忆和爱人有关的一切细节,她怕,怕伤痛会冲垮她的记忆,她怕自己会忘记。她想为爱人留下些什么,这愿望单纯而执著,比她擦都擦不干的眼泪更让我心酸。
我们的家来之不易
2008年2月26日早晨,老公和儿子赖在被窝里不起来,他一直哄着儿子玩,开心得很,是我催促他赶紧上班的,我笑着说他:“看把你美的吧!”老公笑嘻嘻地回应:“哎,俺就是美!”我笑着抱儿子出门,去社区办独生子女证。老公去上班,他说今天同事聚餐,他可能会晚点回来。
老公是一家大型商业公司物流部的司机,每天的工作都非常有规律,通常上午在市里送完货,下午可能会出差到市地。我们的生活简单、平凡,虽然还没有自己的房子,住的是姐姐家的房子,我因为无人帮忙照顾孩子,暂时没有工作,一家三口靠着老公微薄的工资生活,但我们很开心,因为我们的结合来之不易。从1998年相识到2006年结婚,这期间,我们分分合合,经历了太多波折。好在最终我们走到一起,组成了这个小小的家,儿子一岁半了,活泼机灵,是我们的宝贝,更是老公的心头肉,他35岁才做了爸爸,对儿子真是疼爱有加。
老公七八岁时就没有了妈妈,高中毕业后一直一个人漂泊,比任何人都更眷恋家的温暖。老公老实,老实到被人称为傻,连我也常常担心他在外被人欺负。虽然我看上的就是他这份诚实可靠,但生活中,我常常会说他没本事。我是个急脾气,动辄冲他发火,他从来都是笑笑,最多一个人出门,躲开我,等我气消了,他回家依然忙前忙后。和同学比起来,我的婚姻也许是最朴素的,结婚时,我们只租了一间房,屋里唯一的家电是他以前买的一台21英寸的彩电,我们连结婚照都没有,更没有什么典礼,只是简单地请亲戚吃了一顿饭。说实话,我也觉得委屈,有时两个人吵架时,我就会拿出寒碜的结婚过程寒碜他,而他也常对朋友说对不起我,觉得欠我很多。我似乎也因此更有理由欺负他,我是在欺负他,欺负到连姐姐都看不惯了,常对我说:“你得对阿克好点,别老欺负人家。”
其实,我只是嘴上不饶人,我对他也是好的,我们恋爱时,家里人反对,因为我们差距太大,我大专毕业,他却没有什么学历,也没正式工作,哥哥姐姐都有了家,他一直一个人在外打拼,很不会照顾自己。我们第一次去公园时,他赤脚穿着拖鞋,邋遢到我不想和他同行。我们原本是同事,他追求我时,我已经离开了那个单位,刚刚结束了一段失败的恋情。那时,我并没有想过会和他有结果。可他对我那么好,好到我不忍舍弃。2003年“非典”时期,
我去他老家看他,好不容易坐上一辆大巴到了洛阳,却没有开往他家乡的车,我就转道到另一个县,又到县医院开体检证明,才搭上车赶到他家。那时,我已经离不开他了。虽然嘴上对他有很多不满,但心里仍和他最亲近,看到他,就觉得安心。
他出车,我会一遍又一遍地打电话给他,嘱咐他“慢点开车,注意安全,困了就在服务区休息一会儿再走”,这些话反反复复,说得他都烦了。我是在意他的,他出车不回来,我就睡不着,儿子睡下了,我就会一遍遍打电话给他,直到听到他的脚步声在楼梯间响起。
春节前,和家人聊起自己的婚姻,我说:“我很满足,虽然他挣钱少,但是真对我好,好吃的让我吃,粗活累活抢着干,再胖他也不嫌弃,还嘱咐我多吃点。比着人家三天两头闹离婚的,我很满足。”可我哪里想到,这满足感会这么短暂。
我后悔那天没有打他电话
那天下午5点23分,老公打来了电话,说他要去洛阳送货,聚餐改期了。我很兴奋,要知道,平时我一到下午就打电话给他,问他出不出差,把安全行车的嘱咐再唠叨一遍。这可是他第一次主动打电话向我报告,我心里说:你终于主动给我打电话了。
他出车到外地,却从不在外过夜,无论多晚都会回来。晚上9点,我哄儿子入睡后,准备打电话给他,却怎么也找不到手机,心想算了,他会回来的。迷迷糊糊地,我也睡了,半夜12点,我醒了。听听门外,没有动静,平时,无论他什么时候回来,无论我是否睡着,我都会听到他回来的脚步声。可这么晚了,他怎么还没有回来?我又想打电话了,可手机仍找不到。我心里突然焦躁不安,开始翻箱倒柜地找,把整个屋子翻遍了,折腾到了次日凌晨4点,却意外地在床单下摸到了手机,不知什么时候被儿子塞到了那里。
拨打老公的手机,居然关机,这是从来没有的事。我不断地拨打,却始终无法接通。看着天一点点亮起来,我的心却一点点灰下去,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大早就打电话到他单位,可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子醒来,我才勉强耐下心来给孩子穿戴、做饭。可在家里,我一直坐立不安,就带孩子下楼,希望他一回来就看见我们娘儿俩。每隔半小时我就打一下他的手机,仍是关机,他的同事朋友也无人知晓他的下落。孩子哭闹时,我也没心情哄他,直到他自己哭睡。中午12点27分,他的一个同事终于打来了电话,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你得挺住,阿克好像出事了。”
我叫姐来帮我看孩子,把家里所有能找到的钱都塞进了包里,匆匆往他公司赶,我想此刻他一定在医院,我得去伺候他。他就是残了,我也不会嫌弃他,结婚前,我住院十几天,都是他来照料我的,我也会像他那样好好伺候他。我打车赶到时,公司领导对我说阿克已经被救护车直接拉到当地殡仪馆了。
我的天塌了,在2月27日零点35分,我的阿克像一株折断的树木轰然倒下,再也不回来了。我不相信,他不会开车打盹的,我叮嘱过他那么多遍,他那么爱我和儿子,他那么恋家,他怎么会不知道这样的危险?他开了十多年车,不会犯这种错误的,他们说他当时就没救了,他们说他孤单单地躺在车里,上午才被送到殡
仪馆。也就是说,他们根本没有救他。我不相信他当时就没气息了,人怎么能这样说没就没了?像一根木头,说折就折了?不可能,我不相信。他孤零零地躺在车里,他疼吗?他怕吗?没有人告诉我,他的手机也不见了,那里面有我们最后的留影,是正月十五我们一家三口在公园里拍的。前一天我还在和他吵架,他和朋友多喝了点酒,想睡,我不让他睡,吵闹起来,我把儿子的奶粉罐砸向他,他的胳膊都肿了。第二天,我们去公园,他抱着儿子时还说胳膊疼,可我说我抱儿子时,他不肯,要了几次都不给我,他是心疼我。我腰疼,每次出门,他都会抱着儿子。每天,不管回来多晚,他都会给我按按腰。可现在,他再也不回来了。
我后悔,为什么那天不打电话给他,为什么不好好找找手机,如果我在12点前拨通了他的手机,我的老公还会好好的,好好地回来,继续我们简单平淡却温暖的生活。
我们是这么简单的人,过着最简单的生活,没有太高的奢望,可这样的简单老天都不满足我们。老公一直想带孩子回老家,我们结婚后,每次回老家,他都笑呵呵的,我常问他傻笑什么,他说就是想笑。我知道他是想让家乡的人看看,这个从小没妈的孩子终于有家了,还有了一个可爱的儿子。因为天冷和其他种种原因,我都没满足他,我总想等孩子再大一点,我们会回去的。我无数次对他说过,我们都没有医保,所以一定要健健康康的,这样儿子长大了就不会有负担,等我们老了,就回老家,那里环境好,小村子朴实安静,适合养老。可所有的想法都化为泡影,我的世界里再也没有他。他走了,留下我和儿子怎么活?
没有你的日子,我好怕
事情发生一个多月了,我仍无法相信这是事实,常常觉得他只是在外地出车,忙完工作就会回来。可我又一遍遍提醒自己,这是真的。事发前几天,他还说:“过几天是你的生日,得好好给你过生日。”3月7日,是我们结婚两周年的日子,他说要好好庆祝一下。可他不能兑现了,他好狠心啊,留下我回味他说过的所有话,做过的所有事。
前天,儿子发烧了,我一个人抱他去医院,排队挂号、等医生,全部要我一个人去面对,有他在时,这一切都是他做。那时,觉得一切都心安理得,并不觉得他所做的一切减轻了我多少劳累,现在,当一切都要我面对时,我才知道,我原本一直都是依赖他的。他大我5岁,我一直都把他当哥哥一样依赖着,虽然都是我跟他吵闹,扮演着很厉害的角色,其实,骨子里,我是依赖他惯了,被他宠惯了。无论我怎样无理取闹,他都不生气,他说过:“你这个脾气啊,也就是跟我过。”
回忆我们10年的历程,他是真心对我好的人,是唯一给我买化妆品、买巧克力的人,他不是个浪漫的人,能做出这样的事,只能说明他心里是真的有我。我真的不知道,我真的害怕,没有他,我要怎么生活。他应该管我的,可他这么狠心,真的不管我了。我觉得是自己逼死了他,整天怨他挣钱少,他就想多跑几趟,多挣些钱。现在,我才知道,有这个人在身边,我才是幸福的,我的生命才是完整的,没有了他,我的生活已经没有了重心。以前,哪怕他每天都出车,可我有盼头啊。
每天,我都想梦到他,可一直没有。4月3日,我终于梦到他了,却也只是梦到他打电话给我,说他在黄岗寺,我就像平常一样说:“那你咋还不回家来?”他说他住在宾馆,让我去找他。我匆匆往黄岗寺赶,却遇到堵车,堵得水泄不通。我想绕道,却只有这一条路。我急得想哭,然后就醒了,满脸泪水。我有好多话想对他说,告诉他我和儿子有多想他,我们不能没有他。以前,我们说儿子没有爷爷奶奶,是个可怜的孩子,现在,我可怜的儿子连爸爸也没有了。我亲爱的人,你真的放心吗?
现在,我不敢再带孩子去公园,不敢看见一家三口幸福的样子。在火车上,看到一个男人带着儿子,看他很有耐心地陪孩子玩,我的泪忍不住往下掉,我真的好嫉妒。我再也没有这样的幸福了,再也没有了。人人都说他傻,为什么那么傻的一个人,我都没有守住?他那么好的一个人,为什么说没就没了?亲爱的你啊,狠心的你啊,真的就舍得我这么伤心?
我看到有位阿姨倾诉自己的爱人瘫在床上,说有他活着就好,我好羡慕她啊,他们至少已经相伴一生,步入暮年。可我们分分合合那么多年,才安定下来两年,短暂的两年,我们的生活正一天比一天好起来,儿子再过一年就可以上幼儿园了,我就可以和他一起支撑这个家了,我正充满信心往前走,他却退场了,留下残缺的家,要我如何支撑下去?亲爱的,你怎么舍得我难过?
■记者手记
“你看,他们都不救救他。”“你看看,我那样交代他,他还是没听话。”“你说……”她就用这样的语气和我说着,像在絮叨自己不听话的孩子,好像他就在一边听着,那几分抱怨中是无尽的爱,可你深知,这爱已无处可施。所以,这份无奈与伤痛比眼泪更让人心痛。
这是一对平凡的夫妇,过着再简单不过的日子,连进饭馆吃顿饭都要几经掂量,虽吵闹不休却是真正心贴心的恩爱,只是当时不觉得这种爱已渗透到生活里,镌刻在心间,直到平静的日子被突然而至的灾难彻底改变。
原来,这个人就是你的生命,是你的宝,有这个人在身边,你才是幸福的。
这个被眼泪浸泡的下午,让我更深刻地理解了珍惜的意义和价值。珍惜不是挂在嘴上的,更不是失去后的惋惜,是现在,是每一天、每一刻、每一秒……
插图牛妞








